中時電子報 書刊

優質豐富的新聞媒體

無盡的細節

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
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

一個失憶男子,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有天,他走進一間咖啡廳,才發覺自己具有一種奇怪的稟賦,才踏進門沒幾分鐘,他的腦海裡充滿了大量訊息,包括停在門外十幾輛汽車的車牌、餐廳裡客人的數量與性別,以及分別坐在幾點鐘方向,走過來幫他倒水,又翩然離去的服務生是個左撇子……。無盡的、對大多數人並無任何意義的細節,一一被鍵入男子的腦海中,分類、歸納、建檔。男子就像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筆下過目不忘、博聞強記的傅敖斯,能記得住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夕陽西下時天空裡的雲的形狀。

這是麥特戴蒙主演的《神鬼認證》的劇情,他飾演一位失憶情報探員,針尖般的敏銳注入細胞、寫進基因,感官先於意識,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代他完成所有「認知」工序。

我將這個電影情節命名為「全面啟動」的時刻,如同埋伏在草叢裡的花豹,全心全意地緊盯著在河畔喝水的一隻落單羚羊,那麼遠,也這麼近,末端毫毛的纖維顫動,遠處的花豹,彷彿也可以感受到吹拂過羚羊耳稍的那陣微風。

近,再靠近,聽到羚羊細瘦的脖子上,動脈卜卜跳動的鳴響。

大,再放大,羚羊身上的所有細節,在花豹眼前,宛如李安每秒一百二十格的3D拍攝規格,根根分明。花豹的後腳蹬著,成蓄勢待發之貌。

每次進入採訪狀態前,我就是那隻花豹,全面啟動,進入一種野獸時刻。

這是一個原本過度內向且羞澀的人,當了記者,卻無能於問候寒暄,無能於犀利提問,那是「失格」記者的唯一法寶,將全身上下的每一顆毛細孔都張開,如果還不夠,恨不得將自己的內裡都往外翻,像海參一樣,裸露著去感受,與聆聽。

如果可以,我寧願躲在暗處,不去驚擾我的獵物。

二○一五年採訪紅面棋王周俊勳,在正式約訪前,我先去看他比賽。比賽前,周俊勳提早三十分鐘到達,一走進來時,他拿著手機正在玩電動,看似輕鬆地跟旁人討論遊戲,等一下馬上就要進行殊死戰,空氣中沒有任何煙硝味。

一陣笑鬧後,比賽前大約十分鐘,周俊勳終於回到座位,不像其他棋士紛紛找到自己最舒服的坐姿,坐得東倒西歪,周俊勳只坐三分之一的椅面,脊骨挺直,他的桌面也自成一種直角的秩序,左邊水杯,右邊紙扇,可以想見,等一下執棋的右手如利劍,也以直角揮出。棋盤即宇宙,棋子降生於對的星位,就會發光。比賽前他將自己的周邊物事,也規矩落點一如星圖,姿勢坐正,讓體內小宇宙的任督二脈中軸線,一一對齊。

眼觀鼻鼻觀心,我看到他閉上眼睛,開始冥想。由動到靜的轉換不過三十秒,這是頂尖棋士的收放自如。

如果一開始就上前去遞名片,打招呼,自報家門,急於現身,或許就會打亂了這氣氛。如果覺得重要的是比賽,在開始之前,只是等待,而不觀察,那麼也會漏失這一切。

細節,往往也在結束之後才開始。

二○一三年夏天,當時的苗栗縣長劉政鴻強拆張藥房等四戶大埔民宅,將政大地政系教授徐世榮逼上梁山,他只不過在路邊對總統車隊喊口號,就被警察粗暴拖走。當時採訪徐世榮,在新聞的熱頭上,電話接通當天,我就直奔他在政大的研究室,採訪不到一小時,沒問幾個問題,徐老師接到一通電話,邀請他晚上去上電視節目,於是,採訪戛然而止。我當然知道,徐老師並非覺得電子媒體比平面媒體重要,他只是想接受所有可能的採訪,上盡各種節目,盡量地把土地徵收的不公義說出去。

突然中斷的採訪,讓我心裡非常慌亂,因為《壹週刊》的高要求,我心知肚明,才剛剛開始慢熱的採訪,根本過不了關,怎麼辦呢?臨走前我忽然瞄到研究室內有張沙發,上頭擺滿了襪子做的玩偶,我便隨口問起,那是學生送的禮物嗎?如果徐世榮回答:「是」,那麼就無甚驚奇之處。他給了我一個否定的回答,他說這是某次去演講,在會場外有個單親媽媽擺攤在賣,便跟她買了很多。這個回答像根浮木,在激流沖刷中,我緊緊抱住這個可貴的細節。

我還不死心,跟著徐世榮下樓,一路陪他走到停車場開車,短短的一段路程,或許還能問一個問題吧。下樓,電梯門一開,我們遇到一個清潔婦,徐世榮親切地跟她打招呼,用的是台語,我沒聽他說過台語,那一瞬間,總是戰神一樣的徐世榮整個柔軟下來。清潔媽媽連同剛才的擺攤媽媽,是這些尋常市井小民的救援,讓我的報導徹底得救。

細節,存在於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環狀時間內,所以無盡。

看更多好書內容

  • 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 2017-02-09
好友人數
發表意見(0)
留言規則
中時電子報對留言系統使用者發布的文字、圖片或檔案保有片面修改或移除的權利。當使用者使用本網站留言服務時,表示已詳細閱讀並完全了解,且同意配合下述規定:
  • 請勿重覆刊登一樣的文章,或大意內容相同、類似的文章
  • 請不要刊登與主題無相關之內容
  • 發言涉及攻擊、侮辱、影射或其他有違社會善良風俗、社會正義、國家安全、政府法令之內容,本網站將會直接移除
  • 請勿以發文、回文等方式,進行商業廣告、騷擾網友等行為,或是為特定網站、blog宣傳,一經發現,將會限制您的發言權限或者封鎖帳號
  • 為避免留言系統變成發洩區和口水版,請勿轉貼新聞性文章、報導或相關連結
  • 請勿提供軟體註冊碼等違反智慧財產權之資訊
  • 禁止發表涉及他人隱私、含有個人對公眾人物之私評,且未經證實、未註明消息來源的網路八卦、不實謠言等
  • 請確認發表或回覆的內容(圖片)未侵害到他人的著作權、商標、專利等權利;若因發表或回覆內容而產生的版權法律責任將由使用者自行承擔,不代表中時電子報的立場,請遵守相關法律規範
違反上述規定者,中時電子報有權刪除留言,或者直接封鎖帳號!請使用者在發言前,務必先閱讀留言板規則,謝謝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