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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危機:選民為何要用選票教訓政府

民粹與政權的覆亡:如何擺脫重蹈覆轍的歷史
民粹與政權的覆亡:如何擺脫重蹈覆轍的歷史

經濟危機會是本書反覆出現的主題,它是撼動政局的主因之一。美國前總統老布希競選連任失利那年,年度流行語是:「笨蛋,問題出在經濟!」這是有原因的,根據「經濟導向投票行為」的相關研究指出,經濟愈衰退,現任政府愈容易流失選票。

然而,原因並非如大家所想的那樣。相關的研究指出,選民的荷包厚薄並非影響投票意向的主要因素。選民比較關心的議題是「國家近來的整體經濟表現如何?」而非「我最近生活還過得去嗎?」有的研究顯示,荷包效應影響微弱,在許多的案例中,其實根本不存在。看來選民多半是因為執政當局在經濟問題上處理不力,想透過選票懲罰政府, 而非本身經濟狀況慘淡而拿政府出氣。

行文至此,讀者可能在心中打了個問號,難道選民真的清楚經濟表現好壞?有沒有可能是選民認為他們用選票讓無能的政府下台,不過實際上是以個人的經濟狀況為衡量政體經濟表現的基準?若真如此,選民會不會是無意識地,基於本身的經濟問題而決定投票意向?其實不是這樣。總體來說,經過研究調查,絕大多數國家的選民(甚至包括那些沒有定期閱報習慣的選民)對國家經濟表現的評估,出乎意料的準確。選民對經濟健全與否的看法與整體經濟指標密不可分。在大多數的案例中,選民對經濟表現的觀感與經濟指標之間的關聯性較為密切,像是經濟成長率與失業率,與選民本身經濟與就業狀況的關係並不大。

這個研究結果,不太符合普遍的直覺,而媒體其實也常常搞不清楚狀況。英國脫歐公投後,評論家馬上將公投結果歸咎於選民「個人」的經濟壓力,反映出失業工人或薪資倒退選民的怒吼。川普贏得美國總統大選後,類似的評論也隨之而來。有研究指出, 美國白人男性的預期壽命日益減短,部分原因是由於鴉片類藥物或其他藥物的濫用。媒體評論家認為這類的個人絕望與票投川普的決定脫不了關係。儘管個人經濟的不穩定, 是有可能讓濫用鴉片類藥物的人口增加,然而,只因為個人經濟困頓就決定票投川普, 或同意脫歐,是不太可能的。經濟導向投票意向的研究顯示,選民是因為政府經濟處理無能,才以選票制裁,而非因為本身經濟的壓力而想找出口宣洩。

沒錯,就算選民用選票把表現無能的政府換掉,實質上並改變不了什麼。當一個走中間路線的政治人物落選,說穿了不過就是被另一個平庸的政治人物取代罷了。然而有時候,若危機已醞釀多時,加上經濟困境深陷泥淖,這種雪上加霜的狀況能讓人民完全不信任整個政治體制。一項最近的研究發現,在經濟危機發生後,立場極端的政黨之得票率會激升至百分之三十之多。人民甚至會將疲軟的經濟狀況,完全歸咎於政府的領導無方,因而決定用選票換掉。歷史上有不少民主失敗

的肇因,都是發生在經濟危機的期間(例如歐洲介於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民主政治),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在德國發生的惡性通貨膨脹,連帶形成納粹主義興起。

節省開支與民粹的興起

令人慶幸的是,經濟危機並非永遠會導致民主失敗。可是政府常有辦法把「經濟危機帶來的政治衝擊」搞得更嚴重。最顯著的情況就是,若政府透過縮減國家開支來解決危機︱即樽節︱那簡直跟玩火沒兩樣。最近的研究發現,「樽節」與「政局動盪」 的關係緊密,拉丁美洲和西歐的暴動、遊行示威與政治暗殺都是例證。當然,樽節正是當年泰國政府所祭出的政策。

容我再稍微把時間點往前推。班漢上任時,繁榮興盛的泰國經濟正好步入尾聲。一九八五年起的十年,泰國經濟成長超過二點五倍,因它有豐富的人力市場,受惠於國際化的潮流。當時日本的經濟發展是全球龍頭,泰國更是特別不少來自日本的投資。然而泰國經濟榮景的背後,是高度的貧富不均。一九八一年到一九九四年間,全國一半的收入所得,是金字塔頂端百分之十的人口所有(泰國的政治歷史與美國出奇地雷同,原因就是來自高度類似的貧富差距)。

一九九○年到一九九二年間,泰國鬆綁金融法規,對已旺到不行的經濟更是如虎添翼。光是在一九九一年,一年內來自各方流入泰國的國際投資,就超過一九八○年到一九九○年整整十年相加的總額。看來每個人都想購買泰國股票和融資給泰國公司。許多泰國公司也和一般人一樣,做了在景氣大好時會做的事:把錢投入房地產,房價因此不斷飆升。班漢的新政府剛上任的頭一天就打鐵趁熱將國家開支大舉增加百分之十,因他一向認為大撒幣是贏得民心的不二法門。班漢主政沒多久後,分配給素攀府的醫療經費就大幅躍升四點八九倍,教育經費提高五點三四倍,鄉村道路的建設費用則遽升超過十四倍。

泰國經濟盛況很快破滅,讀者大概能夠猜測接下來的發展。泰國版的「雷曼風波」 發生於一間名為「金融一號」(Finance One)的公司,它不是銀行,但放款的額度比真正的銀行還多。當金融一號垮掉之際,房價開始暴跌,不少泰國的房地產債權隨著房價形成呆帳;這一切幾乎是同時發生的(這聽起來又很熟悉)。到了一九九七年,借貸者無法償還的款項達全泰國銀行總貸款額度百分之二十。不用說也知道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政府出手拯救。泰國政府分別對股票市場和金融一號投入六百億泰銖(三十億美元) 和五百億泰銖;並為陷入財務困難的銀行設立一個四千億泰銖的基金。儘管政府對金融業紓困,一般泰國民眾卻苦不堪言。大量的泰國借貸人根本無法償還債務。泰國經濟產量以兩位數的態勢大幅下滑。(相較下,在全球發生金融風暴時,美國經濟總量下滑最嚴重的紀錄是百分之四,英國則是百分之六。)

隨之而來的是樽節措施。國際貨幣基金同意對泰國紓困,但前提是要求泰國政府縮減預算並增加稅收。泰國因此展開嚴峻的樽節方案,其中包括:占泰國所有經濟總量約百分之三的財政緊縮,大約同等於美國政府為了節約,而刪除國防部一整年的年度預算。班漢大可跟泰國政府說,這樣的手段會失去人民的支持。但在那個節骨眼,班漢也不在了:他領導的政府垮台,由所謂的「技術專家」政權所取代,他們熱切地想接受國際貨幣基金的要求。

泰國當然不是唯一犯下這種錯誤的國家。印尼受到經濟危機衝擊時,也厲行樽節, 導致印尼腐敗獨裁的政府垮台,一千多人在隨後的暴動中喪生。在全球金融危機發生後, 許多政府並沒有記取歷史的教訓,所以不斷在政治上犯一樣的錯。最厲行財政緊縮的政府有哪些?第一名是英國,再來是西班牙,美國則位居第三。這絕對不是民粹主義人士聲勢衝高的唯一因素,不過的確有推波助瀾的效用。

也可這麼說:實施樽節,確實幫助民粹主義者激起民眾不信任政府的意識,正如同泰國的危機與樽節措施無疑幫了塔克辛一把。

本文摘遠流出版《民粹與政權的覆亡:如何擺脫重蹈覆轍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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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民粹與政權的覆亡:如何擺脫重蹈覆轍的歷史 2019-12-11
關鍵字: 經濟泰國政府選民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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