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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極而思 記克羅埃西亞行

美極而思 記克羅埃西亞行
哈瓦爾島上的住家建築,外觀和諧一致

斯洛維尼亞、克羅埃西亞、蒙特內哥羅,這三個位於西巴爾幹半島的小國,近年來成為歐洲旅行的熱門景點,其中又以克羅埃西亞為主。此處曾因烽火連天,使外人難窺其極權統治下神祕的美麗,直至陸續獨立開放,此區遂孤芳難自賞,成為各地旅人嚮往而至的歐洲後花園。

旅遊可說是人類的共同嗜好,過去幾十年,我和內人跑遍了五大洲,即使北緯八十度的寒冷之地也曾攜手同遊。我是為了攝影和學習而旅行的,不愛蜻蜓點水式的觀光行程,熱愛大自然,尤喜深入無人極境。十年前,內人因心臟開刀,又有潔癖,多數我所醉心的地點吃住條件均不舒適,不適合與她同行,多年下來,常想著如何補償她。 這一次可說是為了內人,特別安排賞心悅目的亞得里亞海三國行程,我們招徠親友約十五人一同前往,竟感受到出乎意料的「美」,可說不虛此行。

克、斯、蒙三國面積不大,然地貌複雜多變,可以盡覽山脈丘陵、河川湖泊,峽灣島嶼,兼之第拿里茲山脈的石灰岩地質,成就喀斯特地形的奇絕景致。除了自然景觀,亞得里亞海側洋溢著南歐拉丁的浪漫與熱情,歐陸部分則蘊含中歐日耳曼的優雅與沈著,呈現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情氛圍;更因不同時期的歷史文化在此匯聚,精彩的宗教、建築、雕刻等人文藝術,不斷薰染此地居民對「美」的覺知,真正是從自然到人文,一個可親的美極之地。

美極而思 記克羅埃西亞行
自高處俯瞰,蜿蜒木棧道融入自然

親近自然 怦然心動

十二天的旅行中,我領略了大化之美,然而此處人與自然的互動方式,才是在「美」充斥感官之餘,真正令我心頭震動的體會。

喀斯特地形遍布全球,位於斯洛維尼亞的波斯托納溶洞,應該是最受歡迎的一個。全世界的鐘乳岩洞或許形貌各異,大抵都奇幻瑰麗、鬼斧神工,波斯托納溶洞能備受青睞,除了洞穴系統規模龐大之外,為了減輕遊客負擔,此處是全世界唯一有電動小火車穿梭其中的溶洞,行程與導覽規畫完善,步道與設施相當親和。為了維持景觀原貌,並不做張揚炫彩的光影照明,也沒有不適切的干擾,所有建設都展現出對自然的尊重與對人的關懷。

人與自然首先有了美好的相遇方式,其次就是人要如何領略自然的問題了。此次溶洞導覽行程中,我看見日本遊客均遵守紀律團體行動,他們認真聽講,細細參觀,相較之下,臺灣遊客則多各自走動隨意拍照,鮮少聆聽導覽員解說,認識自然倒成了次要。二○一二年大陸出版的第三七五期《新周刊》,動員全體員工深入臺灣體驗、訪問、報導,完成分量十足的專題,並在封面照片擺著大大的臺灣,印著「臺灣最美的風景是人」幾個字,成為本期深度報導的「結論」。這幾個字讓臺灣人、大陸人都沸騰了,然而在此土生土長的我們,可以發現報導的其實是一個被「美化」的臺灣。或許受到《新周刊》報導影響,中國作家韓寒也來臺旅行,再次肯定了「臺灣最美的風景是人」。臺灣人或許比下有餘,若長此自我安慰,則是大大不幸。

同樣位於斯洛維尼亞的布雷德湖,有著童話般的明媚絕景,湖光山色彷彿盪漾著油彩,湖畔小屋雅致動人,說不出的恬適靜好。寧靜的湖泊自然不容馬達廢氣的污染,遊客只能搭乘傳承幾世紀的搖櫓渡船遊湖,他們對自然美景的珍視可見一斑,對照臺灣被恣意破壞的山川湖海,教人怎能不感歎。

天人合一,是東方哲學獨特之處,人與自然圓融,是一種永恆的追求。我在克羅埃西亞的普利特維斯國家公園中,看到了西方人對於親近自然的努力。這裏是由地表石灰岩與水交互作用形成,原始而奇異的各樣地貌,特殊的生態體系,美得彷彿精靈之域。南美的伊瓜蘇、非洲的維多利亞以及北美的尼加拉等世界三大瀑布,都以千軍萬馬的驚人水勢聞名,相較於它們的壯觀,這裏的瀑布則顯得詩情畫意。如何不打擾此方淨土,成為讚歎美景之餘的必要思考。

自高處俯瞰,極目的綠中出現迴旋蜿蜒的木棧道,以素樸的線條融入自然,帶領遊人親近。整座公園範圍內,不做多餘人工設施,禁絕一切破壞,因為它的珍貴與脆弱,早在一九七九年就被列為世界遺產,願地球子民能代代保有此方天地的美。遺憾的是,因為行程緊促,我們無法多停留一天,沒能悠閒散步於木棧道上,真正親近奇岩、綠水、白瀑與這裏的沛然生機。

一牆一瓦一風景

一個地方的美學成就,往往不在孕育多少藝術家,而在日常生活的細微處。這趟行旅中,若往高處一站,常可見民宅的赭紅屋頂櫛次鱗比,極富層次的「紅」蔚為大觀,成為一片令人驚豔的人為風景,彷彿他們對美的概念已成為一種默契,只要目光所及,不容許一絲醜陋出現。譬如哈瓦爾島上的住家,建築外觀和色調呈現和諧一致的整體性,輕易就能攫獲旅人目光,占據旅人對美的記憶。反思臺灣,我們的政府部門一方面沒有整體完善的都市計畫,無法落實建築法規,一方面因為公權力不彰,未能強加取締,到處充斥著鐵皮違章建築,民眾總為一己方便與私慾,無視美醜觀瞻。看著哈瓦爾島上的民宅建築,我想到了淡水河附近的觀音山。當我們望向開闊的淡水河入海處,可以毫無遮蔽地一覽可親可愛的青山,這樣的美景曾在三十年前吸引了多少遊人墨客與畫家。而今細看,鐵皮屋、寺廟、納骨塔等雜亂散布於山間,硬生生破壞了自然景致,讓人不禁幻想著,若我們觀音山上的建築,能有如哈瓦爾島上這般整體規畫,山、河、海加上美麗聚落,不知該會是如何的絕美勝景。

亞得里亞海三小國發達的石灰岩地形,不只給與建築與藝術豐沛靈感,石頭更是從事各種創作的絕佳素材。此處多山,將石塊應用在建築上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石造建築不但能在建築上賦與天然意趣,更充滿濃濃懷舊的歷史感,無論是古蹟或新造,大致都呈現樸實淳厚的況味。這裏的石造建築,看似質而無華,卻蘊藉沈穩低調之美,無論是宏偉神聖的教堂,或是雄渾大器的城堡,都不以繽紛色彩喧囂,不以誇飾造形張揚,甚至在歲月流轉間,因風雨或戰亂所留下的黑色痕跡,都成為一抹美的點綴;不同於大型建築的氣勢,石造民宅則雅致小巧,卻也不脫樸拙可愛;即使是一片灰撲撲的石牆,都是如此耐看,遑論雕刻藝術家留下的無數雕塑傑作。可以說這裏的每一寸,都對旅人進行著美學教育。

世上文化多元,依其脈絡各有獨特的象徵性動物,譬如漢文化圈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印度的牛,泰國的象,基督教則常以獅子為權威的象徵。在星座學上,獅子座的人通常有傑出的領袖氣質,做事積極進取,不輕易妥協,為人慷慨大方,樂於照顧弱小。克羅埃西亞等國常見的有翼之獅,是威尼斯守護使者聖馬可的象徵,獅子前爪書上以拉丁文寫著「Pax tibi Marce, evangelista meus.」,意思是「安息吧,我的使者馬可」,可見威尼斯文化對克羅埃西亞的長遠影響。

朱光潛是中國談美第一人,他對真善美的詮釋至今仍有深遠影響;其後前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以真知灼見大力提倡美學教育,但經過一百年,我們的美學素養仍然未見進展。從雜亂無章的市容到空洞無腦的媚俗節目,社會的功利取向讓我們缺乏藝文的薰陶,政府高層不重視音樂美術等教育,人民汲汲營營牟利,美的概念無法落實到生活之中,我們因而缺乏「美」的精神養分,也就談不上品味的培養了。如果連自己都無法擁有美的感受,無法維持美進而創造美,又如何吸引外人來看看我們的「美麗島」呢?

這裏的「美」也展現在商業活動上。不同景點總有許多禮品小店,從招牌的設計到內部商品的陳列方式,在在呈現獨特的設計之美,尤其商品常採專賣形式,不同於臺灣雜貨堆疊的紀念品店,這裏一店一主題的精緻與舒適,更能激發遊客的消費力;即使是街邊隨處可見的咖啡座,也有吸睛的裝飾亮點,創意十足。現在臺灣流行「文創」一詞,似乎將上層精英所創造的藝術加以商品化,就是所謂的文化創意,但一個印上清明上河圖的盤子究竟展現了什麼創意呢?若我們繼續缺乏國際觀,不能將視野拓寬,要追上歐洲的美學水平可就難上加難了。

美極而思 記克羅埃西亞行
明媚絕景如入童話夢境

信仰虔誠 教堂林立

走過鄉鎮或城市,這裏的每個聚落總有教堂的塔尖,引領上帝的子民們仰望,追求心靈的神聖棲所。教堂無論大小,如同我們各處均有庇佑地方的土地廟般,是庶民的精神寄託。

斯洛維尼亞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民信奉羅馬天主教,克羅埃西亞則有百分之八十八,信仰的版圖相當一致。這裏的每個聚落都有教堂,教堂內常有聖經故事的浮雕塑像,其中最吸引人的,就屬創世紀神話中的亞當夏娃了。亞當夏娃於伊甸園中赤身裸體,原不懂男女之分,吃了禁果後遂知羞恥。故事情節雖耳熟能詳,造形詮釋卻有不同變化,是參觀教堂的小樂趣。在基督教信仰中,亞當夏娃是人類始祖,文明發展至今,忝不知恥之人仍所在多有,他們雖衣冠楚楚,反而不如一葉遮身的亞當和夏娃了。

臺灣的宗教,美其名是自由多元,實則各種信仰紛然雜遝。一般民眾熱中於求神問卜,相信風水命運之說,不惜花大把鈔票求助於某某神通,以便消災解厄,因此常有邪教騙財騙色的新聞出現,其實早在明代的《了凡四訓》中,就已經破除這種被命運束縛的看法,並提示我們改過、積善和謙虛的要領了。臺灣的宗教信徒鮮少為求真善美而虔誠信奉,雖然宮廟林立卻不知中心價值為何,否則就是褊狹自大、壁壘分明,西方國家大多重視宗教教育,譬如俄羅斯已將「宗教基礎教育」納入全國各級學校的必修課程,在中小學開設「傳統宗教歷史」(包括東正教、伊斯蘭教、猶太教、佛教)及「宗教文化基礎」等課程,自小就為宗教扎根。

人生圖的不過「幸福」二字,幸福卻不能完全由金錢物質交換得來。二○一四年十月十五日,我受邀參加《商業周刊》在小巨蛋舉辦「預見未來」的大型演講會,他們邀請來自全球的五位講師,分別就不同領域大談未來之學,我耳朵聽著臺上講未來的動能、商機、食物……內心卻感慨萬千,這些真的能為我們的未來帶來幸福嗎?美國蓋洛普民調中心的幸福指數報告中,調查全球一百五十個國家地區的十五萬人,結果發現篤信宗教者才是幸福指數最高的一群,顯示若要有美好人生,就不能忽略精神生活的提昇。而根據統計,諾貝爾獎自一九○一年至一九九六年,共產生六百三十九位諾貝爾獎得主,其中超過九成的得獎者有宗教信仰,無宗教信仰者僅二十一人,難怪愛因斯坦會說:「我不能設想真正的科學家會沒有這樣深摯的信仰。這情況可以用這樣一個形象來比喻:科學沒有宗教就像瘸子,宗教沒有科學就像瞎子。」

話說回來,此處的「美」不但在大自然的渾然天成,又能深入人民血液,盡情展現在藝術創作與日常生活之中。亞得里亞海三小國的國民所得不高,卻普遍有高度的美學素養,他們喜歡駕著船艇享受陽光與海洋,也能帶著虔敬謙抑上教堂。因為這趟精彩紛呈的美極之旅,我有了「世上美景何其多,我卻已到黃昏時」的感歎;轉念一想,何需踏遍世界、貪戀萬花?天地之大,只要有一、兩個能夠觸發性靈、安頓身心之處,也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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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講義 2016-11-28
關鍵字: 自然臺灣我們宗教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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