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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牛與我

水牛與我
水牛與我(許育榮繪圖)

故事發生在四十年前彰化縣竹塘鄉竹元村的某戶農家裏

那天,看到一則關於水牛養老院的報導,令人動容,但卻也不免感慨。早期我們家田地多,俗語說「死鳥飛不過」來形容並不為過,祖父單傳,下有一個妹妹,十六歲經媒妁娶了祖母,祖母勤儉持家,身形纖細但體力過人,不輸大男人肩挑數十斤稻米,腳踩泥濘稻田,荷鋤雜草,更為我們莊家購置數十甲土地,可謂村子裏大戶人家。

祖父育有五男四女,父親排行老七,因田地多,人力不足,父親小學頂著班上第二名畢業的佳績,本想繼續升學,但他毅然決然放棄念中學的機會,專心協助祖父母務農。家裏雖聘數名長工,但仍無法應付繁重的農忙期,祖父為減輕人力買入一頭水牛,牠力氣之大足以抵過十位長工的勞力,後來祖父也漸漸辭退年事已高的長工伯伯們,改由當時年輕力壯的父親擔負駕馭水牛之職。

每當農忙期,父親會提早在農田大排溝旁種植牧草及甘蔗,以備水牛補充體力的來源,當牠下工後,拖著疲憊身軀氣喘吁吁,父親會在哥哥放學路上堵他,差使他牽著牠去吃草喝水,順便幫牠澆水降低體溫。哥哥怕同儕嘲笑放牛孩子,心存不甘,但父命難違,只好壓低學生帽深怕遇到熟人似畏畏縮縮。日子一久哥哥總算釋懷,每當夕陽西下天空布滿黃澄餘暉,襯托哥哥牽牛看書的身影,呈現農村純樸簡約風情。

印象中,牠就住在我跟哥哥姐姐睡的房間隔壁一處牛舍內,雖父親每天固定清理牠的糞便,但每當西南風吹起,陣陣尿騷及糞便味夾雜著牧草味兒,感覺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因不會惡臭,父親會將牛糞順手塗抹在儲放稻米倉庫外壁,以加強其牢固,並可兼具防潮驅蟲效果。白天牠因體力透支,深夜裏依然會聽到牠奄奄一息的喘聲及疲累鼾聲,這聲音總讓我極度不安,深怕牠一夜長眠,嗚呼哀哉。

每天父親固定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清晨餵飽牠,戴上鼻環後正是牠一天工作的開始,父親坐上牛車神采奕奕,豐收的喜悅全寫在臉上。收割期是牠最辛苦的日子,一包包像小山丘堆高浸潤露水稻穀,顯得笨重,二伯、叔叔跟數名長工們合力將稻米抬上牛車,稻田因潮濕泥淖深陷,牠使盡渾身力氣拖著幾近彎曲的雙腿,我突覺心疼憐憫,心中百味雜陳。只見牠流的口水比汗水還多,但畢竟這是牠的本能,最忙期間一天至少要拖上數噸以上的稻米。父親雖手持牛杖,但鮮少動用,只用來幫牠驅趕身上蚊蟲蒼蠅,每當牠體力透支,又碰上稻穀搶收西北雨之際,父親情急下總會狠狠鞭打,小小年紀的我,看見牠流下淚水那刻,悲從中來竟跟著哭了,我猛力拉住父親手臂,懇求他手下留情。

稻穀收割完成後,接著種植雜糧,因冬藏後到春耕期約有三個多月農閒期,為避免雜草叢生,父親會犁田整地種植甘藷、花生、玉米……我想這應該是牠一年當中唯一的假期吧。這粗活不像拖運稻米那麼吃重,且甘藷收成時,牠可沿路享受吃甘藷及藷葉。目睹到牠邊吃甘藷邊拉糞撒尿的情境,成就了最經濟的肥料,可見甘藷有著獨特的解便功效。

有一年,哥哥生病,牽牛吃草的工作便落在我身上。我偕同弟弟作伴,那天我身穿紅色洋裝,頭戴草帽,一路上牠似乎不聽使喚,神情怪異,冷不提防突獸性大發,有如鬥牛發猛,急撲瘋狂奔跑。深怕弄丟牠,我緊抓繩索,瞬間整個人被遠遠拖著飛馳,弟弟嚇哭驚動鄰居,鄰居吆喝全村的人幫忙「抓」牛,好不容易制止了牠。因為牠的牛脾氣,嚴重壓壞附近尚未收割的稻米,滿目瘡痍,損失慘重,而鄰居伯伯為幫忙追牛,被牠頭上銳利的觸角撞傷,所幸傷勢不重。這次事件父親除負責賠償外,還送水果親臨道歉,從此他再也不讓我牽牛了。事發後我因驚嚇過度,夜夜做夢尖叫,後來母親找人收驚,才得以入睡。母親告訴我,是我穿紅衣,使牠忌妒眼紅,這次經驗也讓我了解,原來動物也有視覺排斥的基因。

門口大樹下是牠中午休憩的地方,當牠身上有水蛭吸過流血的傷口,一大群蒼蠅環伺宛如跟牠玩捉迷藏似的在牠身上來回竄動。牠前腳使不上力,試圖用頭猛力搖晃,仍無法驅離這群淘氣的蒼蠅及蚊蟲,父親捆好一束稻草,點火揮趕,終於奏效。夜晚蚊子多,父親傍晚清理過牛舍後,用稻草薰趕並擺放蚊香驅蚊。父親對牠無微不至照顧,令我感動。

幼時我嗜吃,每當傍晚放學飢腸轆轆,常偷偷溜進牛舍裏找尋甘蔗頭(接近甘蔗葉子那一小段微甜的部分)或吃生地瓜,與牠爭食的情景至今想起感覺很有趣。大姐常拿這事消遣我,說我愛吃生地瓜,肚子長了很多蛔蟲,每當大便常被蛔蟲驚嚇而號啕大哭,造成家人一陣騷動。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某天我放學後失蹤,全家出動尋找,最後大姐竟在牛舍裏找到滿腹鼓鼓繾綣書包沈睡的我,這些往事竟成了家中茶餘飯後爆笑的題材。

牠病了,全家似乎感染到牠的病情,父親心情沈重,連幾日吃不下睡不好,身形明顯瘦了一圈。看見父親獨自在田裏剷除雜草的背影,多希望牠早日康復,恢復父親與牠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正常生活。

我的左手大拇指有個縫合疤痕。那年強颱,適逢收割期,大哥大姐二姐都去田裏幫忙搶收稻穀,母親忙於準備工人點心,父親交代我去大排溝旁割牧草。這下慘了,風強雨驟,踩著鐵馬肯定會被強風颳倒,又逢七月民間傳說的鬼月,想到就全身毛骨悚然,只能強載著弟弟壯膽。好不容易到達大排水溝旁,固定好鐵馬,隻身躍入水深及胸湍急大排水溝,污濁惡水幾近吞噬我孱弱身軀,懼怕難喻,深怕突然從水中迸出水鬼。為安撫岸上弟弟及分散害怕心情,我開始哼起歌瞇著雙眼,手握鐮刀以最快速度在茂密牧草間亂割亂砍,心中鬼影幢幢,恐懼充斥整個腦袋,突一陣劇痛,左手大拇指濕黏,剎那間血流如注,刀痕幾乎見骨。我嚇哭了,第一次看到這麼多血,那一刻,似乎忘了周遭恐怖陰影,所有的聚焦已轉移到左手大拇指。沒有知覺的痛楚,令我惶恐不安,決定再度冒著風雨載回弟弟。沿途血流不止,馬路伴隨著一條細長的血痕,參雜雨水成漬,為抑制過度流血,我緊握大拇指,單手騎著鐵馬,險象環生,不知那時是如何回到家,父親獲知後匆忙送我到街坊診所縫合了十幾針,事隔幾年那大拇指的疤痕仍清晰可見。

父親與水牛的感情似乎到達無法分離的地步。歲月總是殘酷,年邁的水牛體力大不如前,且農改機器漸漸取代傳統人力,面對該如何安置牠卻成祖父及父親爭執的導火線。父親不捨祖父意圖賣掉牠,父子冷戰,關係降到冰點,後來請村子裏長輩勸和,父親終於點頭答應。父親知道牠即將被送到屠宰場,心情極度低落,後來父親再也不捨牽牠下田耕作,只知道他每天都在牛舍內自言自語似乎在跟牠對話,只聞支支吾吾的微弱聲,那一幕,我永遠難以忘懷,我堅信,父親與牠建立的革命情懷是長期朝夕相處的印證。

父親擔憂的日子終於到來,第二天牛販帶走牠了,目送牠日漸衰老的體形,心中有股莫名辛酸,父親強作鎮定,但仍淚水潰堤,不能自已。前一晚依稀聽到父親在牛舍裏抽泣,徹夜未眠,第一次看到父親掉下男兒淚,連日壓抑心裏的不捨,在牠離開後全然釋放,而我小小的心靈已能感受生離死別的痛楚,也讓我看到父親細膩中鐵漢柔情的一面。

我從不吃牛肉,沒有宗教忌諱,也沒特殊意義,只因為牠,憶起昔日牠在我們家辛苦大半輩子的身影,沒酬勞、沒怨言、終生奉獻,為我們家累積不少財富。不同世紀不同命運,生不逢時的牠,也許身處在這個世代,今日「水牛養老院」終可讓牠告老還鄉,安享天年。

如今雖然手上大拇指傷痕不痛了,但心痛卻依然存在。這疤痕是一種回憶,是牠唯一留給我的印記,對牠的緬懷與不捨,盡在手疤裏。我深信,冥冥中這是牠託付給我的責任,牠一生刻苦耐勞、任勞任怨的精神將成為我們後輩子孫最佳典範,牠是臺灣農業起步最大功臣,神牛始祖當之無愧。多麼期待屬於牠們年老安置機構能延續下去,這是對牠們終生勞苦唯一的回饋,幼時父親牽牠拖車的情景雖不復再,但牠一生的故事將永遠留在我的記憶匣裏。(許育榮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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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講義 2016-11-28
關鍵字: 父親水牛祖父牛舍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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