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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親愛的阿健

給親愛的阿健
卑南族小說人 巴代:卑南族作家,大巴六九部落文史工作志工,專職小說創作。窩居岡山三十年。出版有《野韻》等十本長篇小說與研究專書三本,曾獲得吳三連等文學獎。

你捎來訊息,說你下榻的民宿附近有一個小漁港,那漁港聯結著一座長長的,望不到盡頭的堤防,你很自然的在入住的下午時分,沿著堤防頂上走了一些路。你說那是一條河的堤防,堤防內側有可供車輛通行的道路,沿著路望去,沿線似乎有幾個三、五住戶形成的小聚落。這令你想起了岡山阿公店溪堤防南側一直延伸到蚵仔寮漁港防汛道路沿線的狀況,你還特別留心最近的三、五住戶有沒有犬隻朝著你瞪眼,甚至會撲向堤防上的你。

我忍不住笑了,臉書那小小窄窄的訊息對話框,塞滿了大致一個A4頁面所能書寫的文字量,我彷彿看見你慌張的扯動腳踏車龍頭撞向堤防邊坡,滿臉驚惶的瞪向那三隻被你的舉動驚嚇呆住的狗兒。牠們衝出的當下一定沒有想到會有人被嚇到摔車。

喔,對不起,我不應該失笑,畢竟那是我的餿主意,邀你一起騎腳踏車,又不懷好意的想拉你騎到蚵子寮漁港,看看魚貨拍賣現場的情景,順便挫挫你一向吹噓自己體力好的傲氣。

那是2003年9月底的事了。你無預警的出現在岡山致遠村,我家那個植有愛玉的綠色牆外。你被修剪整齊,服貼緊攀著整個磚牆面的愛玉藤吸引,以至於忘了按門鈴,只顧伸手撫觸牆面來回走著,因而引起我牆內養著的土狗警戒的吠叫,然後我們發現了你,像丟失了的家人忽然自己跑了回來,那般的令我們驚喜莫名。你說你的火車班次在岡山停靠的當下,你忽然想起了我們,便逕自下車出站叫了一輛人力三輪車晃了過來。隨後一小時,我提議騎自行車走走看看,也留出時間讓妻子準備食材烹調晚餐。

你記得嗎?我們是先繞著空軍官校、通校東側圍牆外的道路,然後選擇稻田的產業道路,回到致遠村西側那間曾經是村子唯二的,早已廢棄的公共廁所,再穿過村子,經由致遠路,繞著空軍官校飛機跑道東側的圍牆,接上阿公店溪的南岸防汛道路。你一定記得,因為當時正好一架教練機甫升空,橫飛過我們頭頂,你因為過度仰頭,車頭沒抓穩,差點撞上對向騎車而來的女孩,你還兀自仰頭目視追逐那飛機,直嚷著你曾經的夢想。一直到那女孩生氣嘲笑你是騎淑女車的瞎子,你才回神道歉。我們沿著溪流南側一路向西向南,你邊喘邊講了很多關於你過去的漂流,關於你未來的想像。那是我記憶裡你唯一的一次講這麼多自己的事。

失去連繫很多年以後,我們在臉書重新聯絡上,你告訴我們,留在台灣的時間,總會有幾次經過岡山,但總是沒有勇氣停留,你怕岡山有了變化。

是的,岡山有了很多的變化,除了斷了聯繫以前我跟你提到的,我住的眷村已經拆除,我搬到了新的社區,那人力三輪車也走入歷史。變化的還有高雄捷運站在岡山設站,阿公店溪在岡山市區的部分做了大整頓,部分市場做個調整,公園也重新設計。但我知道你怕的是,那條我們一起騎乘的防汛道路變化太大,會抹去那難得的記憶。

親愛的阿健,那條防汛道路除了靠近村落附近的路面,已經變得非常的平坦,其他部分已經老化不勘,這路依舊不是一條被廣為人知的自行車騎乘道路。魚塭上打氣的滾輪車仍然奮力工作著,那些看顧魚池的狗兒,換了幾代,仍舊會衝上來作勢咬人。蚵子寮漁港的漁獲拍賣者換了人,仍舊劈哩啪啦的說著你我聽不懂的話語進行拍賣。河床似乎更寬更平,但夕陽依舊動人、艷麗,或者一點懷舊與感傷。

「這裡沒有魚塭,沒有瘋狗,也沒有魚貨拍賣場。」你訊息裡這麼說。

除了笑你終究還是深深記得岡山的短暫停留,我並不準備追問。因為知道你長長的訊息文字並不是想交談,一如你從來不說明你所在的地方,你只是想傳遞你漂流移動的訊息。像個候鳥,你知道方向,而後適時休憩,從不需要註記你停留的位置。

我想你應該在南方的國度吧?深秋的現在,只有南方溫暖的風信,可以讓你想起終年溫暖的高雄,而後想起岡山的我。而我,曾經漂流,現在已然是隻駐留在高雄的留鳥,築巢、繁殖與逐漸老去;眼看這裡的一切逐日變化感到新奇,又早已習以為,成為生活,成為記憶。與你是如此的不同啊。

親愛的阿健,有那麼一天,你又忽然來到岡山,請邀我一起騎乘,別急著告訴我遠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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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kao樂高雄 2018-11-14
關鍵字: 岡山我們道路堤防漁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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