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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歲的反擊-試讀

三十歲的反擊-試讀
三十歲的反擊-試讀

一、生於一九八八年

在我快要出生的時候,我們國家裡有一個大鼻子的男子非常活躍。他雖然只是個退役將軍出身、頭髮斑白的普通男子,但從各方面看來,都不能說他過了普通的一生。在他快要六十歲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開始將「普通人」三個字掛在嘴上,喜歡說這句話到連自我介紹的時候也要自稱普通人,而且,他大概是怕其他人會懷疑他,所以他每說一次話,就要在後面加一句「請相信我」。他到處宣稱「普通人的時代即將來臨」,雖然這句話乍聽之下像在強辯,卻意外使他爬上了總統的位置。後來,他的際遇也很不普通,尤其是卸任之後和前任總統一起被戴上手銬、登上各大新聞頭版,確實是過了一個普通人難以體驗的人生(譯注:此指前韓國總統盧泰愚和上一任總統全斗煥因貪污而入獄)。

而我知道的就是這樣了。在那之前曾經流過的血、發生過的示威和抗爭,只能透過照片和紀錄片看到,不過是一些我經歷不了的歷史故事而已。這個世界雖然向前邁進了幾步,但那幾步,好像就是全部了。各種不法的勾當依舊讓某些人占盡了優勢,普通人的時代當然沒有來臨。我們迎來的反而是這樣一個時代:向權勢低頭的同時,仍想使出各種手段和方法,用盡全力地大喊:我和其他人不一樣、我很特別,所以拜託注意一下我吧!而我,偏偏是在這個時代面臨了青春尾聲的眾人之一。

當然,我的故事也是有開始的。就像大部分人的出生故事一樣,我生命的開始也是那種時常會向別人提起的特別回憶。只要聊到有關我名字的話題,我媽就會提起全國到處都是虎多力(Hodori),以及鐵環男孩滾鐵環的那個炎熱夏日(譯注:一九八八年夏季奧運會於韓國首都漢城〔今首爾〕舉行,虎多力為吉祥物。開幕式的其中一個經典段落是一個八歲小男孩獨自滾鐵環滾過會場)。當時,全世界都集中注意力在這個由開發中國家所主辦的奧運會上,全國上下則是咬緊牙根地看著一個八歲大的小孩,到底能不能零失誤地滾著鐵環、橫越整個運動場。

接下來一連幾天的比賽都被轉播出來,電視也一直重播那個小孩在開幕典禮上成功滾完鐵環的畫面。比賽如火如荼地進行,每到晚上,我們住的中溪洞社區就會四處爆出巨大的加油聲或惋惜聲。

當時,我媽時常一手按著鼓鼓的肚子,一邊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立秋雖然已經過了一個月,卻還是很熱,為了搧風,她必須不斷上下擺動另一隻手。雖然她氣我爸前一天晚上喝酒、沒有回家,眉毛已經快要皺在一起了,但那其實只是表面上的原因。事實上,她煩惱的,是肚子裡即將出世的小孩未來要取的名字。

我差一點就要被取「秋峰」這個名字。「秋峰」帶有「秋天的高峰」、「極致的華麗」之類的意思,那是曾經在北韓當過學堂老師的爺爺親自計算過筆畫數才取的帶有貴氣的名字。顯然,三代單傳的爸爸沒勇氣做個偉人,去違抗難民出身、頑強地活下來的爺爺,所以,他永遠不可能聽得進媽媽一句又一句的抱怨。於是,我媽只要想到肚子裡的小孩以後要背著「秋峰」這種名字活一輩子,就連日哀嘆、以淚洗面。但我爸不為所動,而且,他為了安慰我媽而說的話不過就是這種程度而已:「妳要想,幸好是在秋天出生啊!春天的話,就會變成『春峰』嘛!而且,你要慶幸我們不是姓『望』,比起『望春峰』,『金秋峰』好多了嘛!」

我媽一聽到我爸的話,差點被他打敗,馬上又迸出眼淚。我爸則隨便乾咳幾聲,假裝沒聽到我媽在哭。對於出生在六〇年代初、被取名「裴妹淑」的媽媽來說,她懷有一種想幫小孩取個美麗名字的願望,或者是,幻想。但現在,我媽頂多能做的,就是祈求我不要是個女生就好了。

那時,班強生(Ben Johnson)和卡爾劉易士(Carl Lewis)很快就要展開百米賽跑對決了(譯注:班強生和卡爾劉易士曾在漢城奧運會上同場競技)。我媽在不久前就開始感覺到肚子裡有股不尋常的力氣出現,當她發現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規則地重複後,內心也開始混亂了起來。她不斷在心裡琢磨那個即將出世的孩子要背一輩子的名字,一邊埋怨我爸,都快要把指甲邊的肉咬掉了。回想當時,公公一聽到懷孕的事情,就立刻計算孩子出生的月分,留下「秋峰」這個名字,很快就離開人世。要是他還在世,或許還能跟他協商什麼的,但這樣留下一個詛咒般的遺言就去世的公公,令我媽怨恨不已,忍無可忍。再加上一個丟下即將臨盆的妻子、音訊全無、也不知道在哪裡做什麼的丈夫,心寒之際,我媽又陷入了淚海之中。

肚子開始一次又一次的陣痛。於是,我媽用她顫抖的雙手,口是心非地以一種平常都不會用的敬語語氣,用力寫下一張看起來相當恭敬的紙條給我爸——我要去生孩子了,你快點來吧。

我媽費力地走出門,等了一陣子才攔到一輛計程車,最後平安地被送到醫院。等到陣痛變得更密集時,那個把酒當作解酒湯一樣、在白天照樣喝酒、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爸爸,才終於托著一張紅通通的臉出現了。

我媽因為倍感劇痛而發出獅虎般的號哭時,也不忘用力瞪著我爸的臉。我爸吞吞吐吐、滿臉抱歉地說了一句:「聽說,是班強生贏了。」

語音剛落,我爸就被我媽呼了一巴掌,這大概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媽的陣痛又多又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那麼不想從我媽的肚子裡出來。不知道是因為太喜歡住了九個月的肚皮,還是因為不想被取名叫秋峰。又或者,是因為太害怕這個即將面對的世界。

陣痛持續了整整兩天,我媽的面容也開始變得憔悴。就算醫生建議她改為剖腹產,我媽還是撐著一張痛得扭曲的臉、固執地說:「有一件事情沒有解決之前,我是不會把孩子生下來的。」醫生聽得目瞪口呆,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產婦,我爸則氣得跳腳。在那些陣痛的背後,我媽其實打著一個一般人不會有的鬼主意。等到醫生終於推著眼鏡說,再這樣下去,胎兒和產婦都會有危險時,我媽才開口針對那件她已經懇求過好多次的事情下了最後通牒:「死也不能叫秋峰。寫切結書給我。」

帶著一張驚恐泛白的臉,我爸在已經過世的父親和可能很快就要死掉的老婆之間,遲疑了一下。最後,活著的人還是比較重要。於是我爸用力地朝著我媽點頭,我媽則在醫生的陪同下,於恍惚之中寫成了切結書:「我知道,如果我偷偷跑去辦出生登記的話,老婆會帶著孩子逃走。不是在說謊。」

我媽要進手術室之前,突然有一股感覺來了。就像在書上看到的一樣,我媽開始短促而強力地呼氣:呼、呼、呼。才呼了三次,孩子就來到了這個世界上,而且,是個女兒。我媽流下既安心又感激的眼淚,緊緊抱著差一點就變成金秋峰的我。在我開始呼吸空氣不久就安靜地睡著、我於這個世界度過的第一個晚上,奧運的百米金牌得主馬上就從原本的班強生換成了卡爾劉易士,一如象徵了我媽的逆轉勝(譯注:班強生因被查出使用禁藥,故取消金牌資格。卡爾劉易士雖替補為金牌,多年後也承認自己使用過禁藥)。

經歷過那樣可歌可泣的抗爭之後,我媽還沒完成產後調理,就急著熬夜翻漢字字典思來想去,最後決定給我取名:「金智慧」,那是一九八八年奧運會前後,整個大韓民國出生的女嬰裡面最常見的名字。

雖然我的出生過程非常戲劇化,但之後,和我名字相關的小故事就不像班強生和卡爾劉易士的故事一樣精彩了。反而,有些悲傷。

譬如這種情況:在國小的開學典禮上,當老師一個一個點名時,因為有別的小孩也叫金智慧,所以她比我先舉手了。等了一陣子之後,老師又叫了一次金智慧,卻還是有別的小孩先馳得點。後來,我才知道點名簿上,我的名字被寫成「金智慧(丙)」。

我的學生時代裡常常發生這樣的事情。隨著年級的上升,點名順序只不過是從ㄅㄆㄇ換成ABC而已,但不管到哪裡,總有一大堆名字叫「智慧」的人。中學的時候,甚至曾經有五個「智慧」在同一個班級裡,也真是一個奇觀啊:大智慧、小智慧、白白的智慧、黑黑的智慧、胖胖的智慧,形容詞反而變成了區分的標準。在那幾個人裡,我是沒什麼特色的「小智慧」,倒不是因為我看起來特別嬌小,而是因為「大智慧」非常地高大,相比之下我小得多罷了。總而言之,不管是遍布全國的智慧、敏智、恩智、恩貞、惠珍,還是像配菜一樣、每班裡面一定會有一個的寶藍、雅凜、瑟琪,大家都不知不覺地慢慢長大了。

進入新的班級或補習班贈品抽籤時,要發現跟我同名的人並不是件難事。有時候,餅乾吃到一半,翻到包裝的背面一看,就會發現製造商那裡有我的名字;有時候,則會發現某個藝人的本名和我一樣。甚至偶爾會覺得我的名字像是小貓、小狗那種常見名詞,而不是一種名字。雖然不時會覺得有點心痛,但就結果看來,那還是一個適合我的名字,因為我能夠隱身在那數不清的名字之間,也算是一種幸運。在這個沒多少事情值得炫耀的人生當中,反而更適合我。

只是,在那麼多次招聘考試中落榜,尤其是發現我最想去的DM集團內容企劃部的最終錄取名單裡面,是別的「金智慧」上榜、而不是我的時候,簡直心如刀割。但是,因為我已經習慣面對心死的狀態,所以過沒多久時間,我便已接受「那就是我的命運」。

卡爾劉易士在和班強生展開比賽之前,曾經說過一句很帥氣的話:「至今,還沒有人能夠跑在我的前面。」

班強生也不甘示弱,回敬一句:「我從來都不會想看著別人的後腦勺來跑步。」

然而,那些話都不是屬於我的臺詞。在好多人參加的馬拉松比賽裡面,我一定是隱藏在隊伍中,朝著不知道在哪裡的目的地,夾在人群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也只是期望自己不要在半路放棄,忙碌地移動雙腳而已。不會太過傷心,偶爾還能擠出淡淡微笑,就已經是萬幸。

於是,我長成了現在的我。

二、那一聲大喊

「管妳是年還是蓮……!」

坐在我旁邊的劉組長夾帶著怒氣在自言自語。她為了確認學費是否入帳而打了電話,卻把「崔在年」的名字錯叫成「崔在蓮」,接著一陣暴怒,嘟囔個不停。與其回嘴跟她說,ㄋ跟ㄌ還是有差的,我決定抱著一疊紙逃出了辦公室。外面通道上有一臺龐大的舊式影印機被放在窗戶前面,因為和不久前重新裝修的辦公室內部不搭,就這樣被放到了外面。說是勉勉強強還能用,所以一直沒換。我熟練地開始影印,因為這是「藝術與哲學」的課程所需,所以要影印的量很多。雖然這是很簡單的工作,但任何事都是有技巧的。

首先,因為影印機的蓋子壞了,所以必須拿厚重的書來壓在上面,這樣眼睛才不會被強光刺到。今天要影印的量差不多需要花一整天來執行,如果要完全不卡紙、在最短時間內印完,那麼,把紙放進影印機的時機就很重要。某天,我把這個只有我知道的影印機使用祕訣說給劉組長聽,得到的回答卻是「不就是影印而已嗎?不久之後會有一臺新的影印機,妳就再辛苦一陣子吧」。只是,屆時如果影印變得更輕鬆,我的職位也會顯得更渺小。

我聽說「如何把大象放進冰箱」之類的冷笑話曾經在我小的時候很流行:「把冰箱門打開,把大象放進去,把冰箱門關起來。」其實,影印也很像:「把影印機蓋子打開,把紙放進去,把影印按鈕按下去。」這也很像某一種原因和結果都很明確的函數。而我,是那種完全不可能出現變數的函數。

影印機射出的閃光每劃過我的臉頰一次,柏拉圖(Plato)和亞里斯多德(Aristotle)說過的話就會被印出來。柏拉圖不喜歡藝術家,亞里斯多德則模糊地表示過贊同。安迪沃荷(Andy Warhol)所繪的罐頭與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的照片也一張張地出現。「那是獨一無二的原創?還是複製與現成物的美學?」看來是一門講解藝術本質的課程,探討「藝術是創作?還是模仿?藝術的功能是什麼?」之類的,有點像是大學裡的通識課程。但人們會為了什麼目的來聽這個課呢?這種知識對人生能有什麼幫助?

我將視線轉向窗外。窗戶正前方有一棵非常雄偉的樹,但葉子還沒長出來,不知道那是什麼樹。不過,重要的不是樹木的種類,而是這個位置是從公司裡可以看到外頭的幾個少數地點之一。這裡又不是百貨公司,但這棟建築物竟然沒有幾扇窗戶,大概是因為上課時間望向窗外的動作並不是一個有文化修養的人會做的事情吧。說到這裡,我好不容易有一個外出的機會,遲到可不行。配合上課時間表,我將影印好的講義放到教室之後,就背起包包,準備出發。

「可是,真的連這種東西也要親自帶過去給他嗎?」

我在出發的前一秒這樣問道。我盡可能讓自己聽起來非常無私,也讓這件事聽起來像一件很荒唐的事。但我一說完,馬上就被數落回來。

「這種話只有妳這種沒出過社會的人才會說。我懶得跟妳解釋,妳就趁這個機會去吹吹風再回來。」

我的戰略成功了。雖然要在這種小細節上耍心機有點麻煩,但這樣做的話,至少我不會聽到「妳是不是想出去偷懶、妳應該去整理椅子才對,能偷偷溜出去很好吧」之類的小碎念。

劉組長比我大十一歲,她在這裡已經工作了好幾年,是公司的老人了。她最經典的貢獻,就是在快要臨盆的時候還去做報告,最後成功邀請到國外的流行歌手來韓國演出。我曾經提起勇氣問過她,她有那麼光輝的戰績,為什麼會一直待在這裡?她嘆了一口氣,對我說:「妳再活久一點,結婚後生兩個小孩就知道。」

「妳開始養小孩就會知道了」是劉組長說到膩的口頭禪之一。她大概是一路都活得很辛苦吧,不僅跟上層的關係都很好,還能同時刁難下面的人,她建立自己地位和功勞的技術實在巧妙。也因為她一路走來充滿血淚,終究不是一個我可以掏心掏肺的對象。要在這種上司身邊過得輕鬆,就算不做到她那種程度,也必須用點腦才行。像我一樣過了三十歲,還只是個低層實習生的話,就算不習慣,也只能順從。

走出公司之後,我在路的對面搭了公車。雖然這裡是我每天上班的地方,但我很久沒這樣從外面遠望。公司建築物外壁上浮刻的「Diamant」字體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沒有人不知道大名鼎鼎的DM集團,DM是diamant的縮寫,但有幾個人能夠馬上想到那就是法語的diamond呢?把它唸成「diamond」的人應該很多吧。「DM」也被認為是一個專有名詞,但如此硬要把一個單字寫成兩個字母變成「DM」實在很牽強,想必是先取了「Diamant公司」這樣的名字,後來才發現需要一個看起來有點厲害的縮寫吧。

從水泥公司起家,日後擴展到建築、食品、化妝品等多重領域,DM成功的神話和任何大企業的故事並沒有太大不同。如果要說有什麼不一樣,那便是DM很早就開始投入文化產業。與其說DM對我們國家的文化造成影響,不如說DM在大韓民國文化產業中的占比是非常可觀的。就如名稱一樣,不管是電影、戲劇、音樂還是食品,DM跨足的項目都做得光芒四射、有聲有色。而在眾多事業項目當中,為了作出差異化,獨自走出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的,就是DM旗下的Diamant Academy。有傳聞說,國小時中途退學的董事長內心懷有自卑感,因此,Diamant學院可以說是從那分自卑感延伸而來的變種成果。

學院的位置座落在江南一帶,和其他分布於周邊的DM集團子公司一起位於住新洞社區的小巷裡。雖然這裡以前是首爾最著名的貧民區,但很多區域都已實施都市更新。只是,中間還是留下不少被遺忘的廢墟,像被穿了洞一樣,幾幢老舊公寓兀立其中。在那一片破舊的開發預定地裡,帶著華麗的姿態、獨自昂然挺立的巨大建築物,就是Diamant學院。

中間鑲有巨大珍珠、整棟象牙白的建築物頂端處,有一面同樣由珠子製成的巨大招牌立在上方,彷彿象徵鑽石一樣,有陽光的時候會發出亮眼的光芒,但如果是下雨天或陰天,也會出奇地黯淡且帶有壓迫感。不過,今天天氣很好,整棟建築物一閃一閃的,閃到字體都看不清了。如果將它比喻為大企業所打造的象牙塔,再適合不過了,人們就是為了學習某種知識而來到這裡的。Diamant學院不同於一般文化中心,是以「高水準的涵養」為特色,課程內容從初級拉丁語到現代法國哲學都有,以其知性與高度為傲。

我以實習生的身分進來學院工作,其實是打著某種如意算盤的。雖然之前在DM集團的正式招聘裡落選,但運氣好的話,也許能在學院轉為正職員工,工作一陣子、經歷受到認可後,說不定還有機會進入總公司。但是、到底、何時?我坐上的公車已經轉了一個大彎,開向市中心。

我走進了光化門廣場旁的Coffee Bean咖啡店。現在是二月初,雖然立春已過,但空氣還很冰冷,只有服裝產業或廣告裡才會一直提到春天。我坐在咖啡店裡托著下巴,將視線移向窗外。在那些穿著厚重大衣、忙碌地走著的人群之間,可見到處盛開的黃色迎春花。殘酷地吹著寒風與忍受零下氣溫的迎春花實在令人心疼,上週因為氣溫異常,有四天的溫度升到十度以上,所以無辜的迎春花誤以為春天到來,就先開起花來了。然而,真正的春天還沒到,但花都開了,又沒辦法收回去,剩下的難道就只有凍死的分嗎?話雖如此,迎春花還真是一片澄黃啊。只是,雪還是很刺痛,而在這個灰暗的都市裡,是自己說要怎樣就能怎樣的嗎?

我對迎春花默哀一陣子之後,看了一下手錶,距離約定時間已經超過十五分鐘,但朴教授還沒出現,也沒任何消息。好吧,畢竟他不是為了見我才來的,而是要來拿走我幫他帶的東西。

最近幾年吹起一股人文學的熱潮,我們學院也因此賺了不少。其中,就屬朴昌植教授最熱門了。從大學時代開始,我就常常聽說他的「性與愛」這門課,現在他還出版了同名著作,所有的人氣加在一起,讓前來聽課的人數到達七十名。這樣看來,倒不像是課程,反而有種演講的感覺了,聽課人數也從未有減少的跡象。

但去年冬季學期,第一次接觸到他的課程,多少有些衝擊。我每個禮拜都必須幫忙影印各國性愛圖片,上課時則會以投影機播放動物性交等各種哺乳類動物性行為的影片,而點出那些行為所隱含的哲學和美學就是朴教授的上課內容。只要聽到那些刺激性影片傳出的聲音,我就覺得不舒服,所以每次放好上課要用的物品以後,總是快步逃出教室。

等到後來我終於讀到他那本大眾人文學的暢銷著作時,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因為他的課程內容與書裡的內容幾乎一字不差,沒有補充,也沒有更動,上課時就只是把書的內容原封不動地念出來,再把書裡的照片改用稍微好一點的畫質印出來發給大家。即便如此,他還是很受歡迎。對此,劉組長說,那樣「原汁原味」就是企劃的祕訣:「太有創意的東西會讓人頭痛,所以讓大家親身體驗一些簡單且有名的東西,點到為止就夠了。人總是會認為自己體驗過某某高水準的東西是值得炫耀的嘛!現在那些炫耀都是透過Instagram展示出來,接著人們口口相傳,最後就會走紅。企劃就是這樣的啊!」

我從包包裡面拿出一個又黑又薄又長的機器放在桌上:iPhone 7 Plus,這個黑色物體就是此刻我存在這裡的意義。朴教授把他的手機放在教室裡就走了,不久之後他理直氣壯地打電話過來,說他因為很忙,沒有餘力回來拿,雖然很抱歉,但可不可以幫他把手機帶過去?不過,在他這樣「要求」之下,我因此獲得一個被稱為「出外勤」、有點尷尬而寧靜的下午。

這支手機看起來是還沒到期,上面滿是指紋和油光,總覺得裡面好像存了滿滿的動物性交影片和各國性愛片。我一邊安靜地啜飲熱呼呼的拿鐵,一邊抹去腦海裡太過刺激的想像。

因為在平日下午做這樣的事,我突然有種錯覺,好像自己是悠閒的文化界人士。其實這裡對我來說是很熟悉的地方,準備面試的期間,總會來這裡點一杯咖啡,然後窩在裡面一整天。到了午餐時間,許多穿得很幹練、脖子上掛著員工證的人就會湧進來這裡。光是在市中心的摩天大樓裡上班這一點,就讓我對他們羨慕不已。看著他們,為了增加信心,我都會對自己說,我很快也會變成那樣,接著,在冰冷的馬克杯裡倒入更多水,繼續準備多益考試、修正自我介紹,並念念有詞地練習面試。

當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咖啡店的門突然被推開了,走進來的正是朴教授,但他看起來有點心浮氣躁。為了讓他記住我這個微小的存在,我站了起來。可是,就在這時,有個人突然大喊一聲,響遍整個咖啡店:「喲!朴教授!」

那個聲音讓所有的一切都開始了。

這個聲音足以集中在座所有人的目光,一種把身體當作共鳴器又粗又低的聲音。我——以及朴教授等咖啡店裡的所有人——都同時將視線轉向這個聲音的主人。就在距離朴教授十五公尺遠的咖啡店角落裡,站著一個男子。好巧不巧,那個男子就站在我的旁邊。

「你收集那麼多國外色情網站,就開個什麼人文學課程,不會不好意思嗎?」

這個男子像是在發號命令一樣地大喊。我一邊祈禱自己不要看起來像是跟他同一夥的,一邊努力把身體移到後面,然後用一個驚嚇的表情望著他。他的外表跟聲音很匹配,看起來像某種盜賊,蓄有落腮鬍,還頂著一顆黑壓壓的蓬頭。然而,跟他的龐大體格形成對照的,是他那看起來多少有些纖細的鼻樑與下巴輪廓。頓時,咖啡店內像是被潑了一盆水,非常安靜。

朴教授促緊眉間,抬高他的眼鏡,想要看清楚前面的人到底是誰。此時,我準備站起來的身體瞬間又悄悄坐了回去。

「你是……?」朴教授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還問我是誰呢!您忘了嗎?我是教授您寫書的時候去打工的人啊!各種雜事您都叫我去做了,結果把我寫的稿子直接拿給出版社,連打工錢也沒給我!收集那麼多國外色情網站,開個什麼人文學課程,還剝削別人的勞動,您難道一點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幾年前猥褻未成年少女的事情解決了嗎?」

這個男子像是背好似地,一個字也沒有遲疑,宏亮地說出每一個字。所有人都一動也不動地盯著他看,店內的打工生這樣也不是、那樣也不是,只能把托盤夾在腰間,彼此之間看過來看過去。摒除聲音很大的這一點,這個男子也不算引起多大的騷動,所以站出來制止似乎會有些勉強。

朴教授的臉色越發慘白,但他那沒有多少頭髮的額頭卻紅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戴上一個不同顏色的蓋子。雖然他很慌張,想作些辯駁,卻因為他離男子太遠而難以做到。最後,男子終於大喝一聲:「如果你繼續這樣不知羞恥地活著,你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的人生從頭到尾都很丟臉!」

說完這句話,男子就一陣風似地走出了咖啡店,店裡所有人都開始騷動並竊竊私語。朴教授像是被按下停止鍵一樣,凍在原地,然後,像是被大家的目光電到一樣,全身發抖地走了出去。我也趕緊追上去,因為我無論如何都必須把手機還給他。只見教授站在人行道的邊上,駝著身體,擦著額頭上冒出來的汗。

「教授您好。」我一邊擠出微笑,裝作什麼事都沒看到,一邊把手機遞給他。

「哇……我……真……這個世界什麼怪事都……要是年輕人都開始那樣想的話,就沒有發展可言了,可不是,啊?」

朴教授像是在怒斥我一樣,一邊拉高嗓子,一邊指著我的鼻子不斷罵。我稍稍吸了一口氣,輕輕抬起眉毛,表示「我什麼都不知道,也跟那一切毫無關係」。通常,只要在適當時機擺出這種表情給那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直念個不停的人看,就會有很好的效果。畢竟,頂回去一句「能不能閉上你的嘴」並不在我的職責範圍之內。

然而,朴教授好像太過激動,沒辦法感受到我隱隱的抗議,一直在重複「哇、我、真」「真、哇、我」「我、真、哇」,重複了好幾次才轉過身去。我默默在心裡打賭,看他會不會轉頭對我說聲謝謝,結果是?讓各位去想像吧。

我再次走回咖啡店坐了下來,因為不希望在回公司的路上有機會又遇到朴教授,於是我翻了十五分鐘左右的雜誌、耗著時間,最後才站起來。眼看劉組長已經傳了八個訊息給我,雖然還沒點進去看,但最後一條訊息是「什麼時候回來?」,前面的訊息想也知道是什麼。我打算以手機沒電為藉口,所以始終都沒有把訊息打開來看。保持未讀!

我決定搭地鐵回公司。不知道幾分鐘前的風波代表了什麼,但那一聲大喊,足以讓人想起某種早已遺忘的事物。

朴教授曾經是某D大學的英文系教授,二十年前被免除教授的職位,因為他和未成年少女在車裡發生性關係。至於他是否知道對方是未成年,則有很多種說法,但他最後沒有被判處徒刑,而是以緩刑兩年作結。名門學府的教授和未成年少女在車裡發生性關係當然引起社會一片譁然,他也因此丟了飯碗。可是,生命無論如何都會自己找到出口,朴教授後來成功東山再起,還搖身變成暢銷作家,即使他已經不是教授了,卻還是會被稱作教授,現在成了一個明星講師,行程都被排得滿滿的。沒辦法,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我不禁閉上雙眼。

地鐵轟隆作響,速度越來越快。頭頂上方,現在正經過哪些區域呢?我感受列車左拐右彎的同時,突然有種感覺,好像我是都市皮膚底下到處穿梭的寄生蟲。然而,地平面上所有坐車或快步的人之中,會想像自己腳下正有列車疾駛而過的人,一天之內會有幾個?就算有那麼幾個人,也不會是全部。或許,大部分的人都是一邊遺忘、一邊活著的吧。

突然,周邊出現動靜,我睜開了眼睛。某個人正朝著我走過來,我看著他的臉,雖然說不上認識,卻覺得有點面熟。但是,他不給我任何思考時間,馬上就一屁股坐進我身旁的空位。當他陌生的背影向後靠在椅子上,擴大其地盤的同時,我終於想起他是誰。他就是在咖啡店裡用一張嘴給朴教授重重一擊的彪形大漢,也就是說,他是三十分鐘前站在我旁邊的那個男子。天啊!

男子從懷裡拿出某個東西後打開,是一份地鐵站入口處免費提供的報紙。他大聲地翻動紙張,胡亂地從口袋拿出筆,開始玩成語接龍。在這個時代,他不是玩接龍App,竟然是玩報紙上的接龍。我在對面窗戶的倒影中看著男子,他是難以用一句話就定義的類型。於是我盡可能不轉動頭,努力斜眼觀察他:厚實的手臂上長了很多細毛,但不濃密,看起來不那麼令人感到壓力。雖然他乍看之下很壯,給人很粗重的印象,但皮膚卻毫無斑點,十分白皙。他彎彎的睫毛又黑又長,每次眨眼的時候,睫毛就會像雨刷一樣刷過。

我默默看著他寫出「兔死狗烹——九死一生——生生不息——息事寧人——寧靜致遠——風平浪靜」,直到完成所有接龍。他看起來少說也有三十歲,卻在星期一下午連個包包都不帶,還悠哉地搭著地鐵,分明就是沒有固定的職業。從外表看來,有點像是獨自奮鬥中的漫畫家,也有點像是流連在弘大一帶的獨立音樂人。但我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情,馬上就能肯定他現在的生活並不樂觀。在我恣意進行推理的時候,男子又仔細地研究接龍下一頁的求職專欄,顯示出他是個無業游民的事實。然而,在他略粗的手腕上,有一個星星模樣的紋身。看來,他是個不管到哪裡都會令人難以忘記的男子。

這時,我感覺到包包裡的手機正在震動,是劉組長打來的電話。我猶豫著要接還是不接,最後決定把聲音調成靜音。隔壁的男子已經消失了,他是什麼時候移動笨重的身體而站起來的呢?不過,空位應該很快就會有另一個人坐上來的吧。劉組長傳來的訊息已經暴增到二十一個了,還不斷發出聲音,不停地增加。回想我以前也曾經這樣過,整個晚上向那個要跟我分手的另一半發了兩百則以上的訊息,最後還是慘遭分手。

列車還未靠站,我已經緊貼在門前,一手抓著滿是指紋的銀灰色柱子,一邊準備跑出去。如果要面對的是一個已經等我很久又很難相處的上司,那麼,這一點點肉體上的緊張還是有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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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十歲的反擊 2019-03-12
關鍵字: 教授名字影印男子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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