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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不能決定我是誰──破土而出的黑色生命力
標籤不能決定我是誰──破土而出的黑色生命力

(節錄、一)

我永遠記得那個晚上。我和妹妹已經睡了,卻被鄰房的一陣聲響給吵醒。

在繼續下去前,我先說明一下房子的格局吧。我在高雄的家位於眷村改建的窄巷巷尾,緊鄰著一條僅可行人的通道。各家房子之間只隔著一條水溝寬的防火巷,平時有點比較大的聲響四周幾乎聽得一清二楚。我家改建的格局有些奇怪,客廳臨外的大門旁以一整面的落地毛玻璃替代了實牆,或許是因為在巷尾採光不好的關係吧?但即便這樣的處理房子裏頭也並未明亮一些,反倒是一開燈房子裏頭的動靜就會被外頭走過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房子昏暗的情況大概也跟父親選擇地磚的顏色有關。那幢屋子的一樓鋪上一層暗紅的地磚,看起來就像是有人在上頭流了一地的血漬而被吸收到地裡頭的那種紅。或許便是因為這層緣故,每當我週六放學回家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房子裡時總是有種依稀的威脅,擔心從客廳桌子下的地板爬出一個浴血的男人,下巴的肌肉緊緊嵌連著地磚,他奮力地爬起身往我撞來,下顎因為大力的撕扯剩下一排牙齒和骸骨;或是在昏暗的樓梯轉角站著個穿罩裙的、眼瞳全黑的中年女子,垂著脫臼的下臂緩緩的走下樓向我逼近……我不知道這兩個特別清晰且反覆出現的意象代表著甚麼,或許與我從未知覺自己隸屬於這個家有關吧?客廳隔了一座高高的電視櫃作為屏風,後頭是狹小的飯廳與廚房。客廳左側是主臥室,與飯廳旁我和妹妹共用的寢室中間只隔著通往二樓的階梯及樓梯間下的廁所。

我總是習慣朝著臥室的窗戶一邊側睡,即便窗戶外的景色便是隔壁房子灰白未經處理的水泥牆。那或許是因為窗戶一邊經常有些動物竄動的怪聲,也經常有貓為了捕捉獵物而跳過窄牆的聲響,得保持著警戒以正面確認這些將我從睡眠中驚醒的怪聲從何而來的關係。起初我以為那陣爭吵的聲音也不過是動物的竄動,但在其中又夾雜著某些依稀可供辨認的語言。我想起窗外的水溝連接著我們和父母的房間,那道聲音便是透過窗外的窄道傳到我們房裡的。我認出了父親的聲音,他似乎喝了酒,夜很靜,除了父親口齒不清帶著酒意的胡喊以外,我甚至能聽到外頭車庫裡車子引擎發動的聲音。父親似乎剛回到家,開了房門直接對著母親胡喊著一連串的胡話,其中一些聽不清,只斷續的聽到些「敢給我討客兄?」、「乎你死」之類的台語,而回應的是母親被枕頭悶住的喊叫著「救命!」、「不要再掐了!」和一陣陣重物敲擊著櫥櫃所發出的聲響。我很快的拼湊出房內可能上演的一幕:醉酒的父親一手掐住母親的咽喉,一手為了阻止母親喊叫而緊抓著枕頭按住母親的口鼻,受到生命威脅的母親想大聲喊叫,父親因而氣急敗壞的抓著母親的頭往床頭櫃上撞。

我全身發抖,卻絲毫沒有辦法做任何動作。我心想母親會不會就快死了呢?我是不是能做甚麼?我的房間離廚房很近,可以輕易的拿到刀,我是不是應該拿起刀保護母親呢?父親會不會因此殺紅眼反倒把刀尖刺向我身上?好可怕,好可怕。可是如果不動作的話母親會被殺的,只是我全身僵著,眼淚無法自主的拼命流著,卻完全沒辦法移動。我想尖叫,那一瞬間全身的肌肉似乎積蓄了所有的力氣,等待一個爆發的出口,我想如果我能夠叫出聲來的話也許就可以動了,我的動作會先於思想而行動,也許會有力氣改變這一切,然而我用盡力氣擠出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小狗的嗚咽一樣。說起來很不可思議,然而在這時我想的是,如果甚麼都不能做,那麼為什麼不讓我繼續睡下呢?如果不醒來的話也許就不用經歷這一切了吧?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下鋪的抽泣聲,於是知道妹妹也醒來了。

那彷彿就像一個信號一樣,母親在此時不知如何掙脫了父親的箝制,衝向房門大聲呼喊,把當時剛好人在高雄的外公外婆吵醒。父親原先似乎還想繼續追打母親,但卻被外公外婆所阻止。父親破口大罵母親不守婦道,外婆卻反譏他自己出軌在先、對家庭又不聞不問,他們吵架的內容我記得的並不多,主要是因為當時我不懂台語,而父親和外婆間卻是以台語對罵。

不過還是有些記得的。父親在撂下一句狠話後,轉身抓起鑰匙開車出家門,結束了這一晚的紛爭,而我在當晚後,似乎不曾看到父親再踏入家門。

「這麼愛被幹,」父親當時這樣對母親說,「連你老母一起帶出去看誰要幹!」

而我在五年級要升六年級的那個暑假,外公外婆藉口帶我和妹妹回鄉下玩,離開了高雄那個「家」。

(節錄、二)

雖然這樣說聽起來不好,我一直覺得外婆在心理層面上是有病的,至少在我再度搬回台南之後。雖然沒有物質上匱乏的危機,外婆因為害怕停水停電,每天在不同地方不停的儲水:120L的洗衣槽每天固定放滿水到滿水位、旁邊放了三個10L裝滿水的水桶、浴室裡存放兩桶12L的水桶,一個放在洗手台下、一個裝在浴缸之中,並且嚴格規定小便不准使用沖水手把,一旦被她發現就是一頓斥罵。

外婆在廁所裝了一盞夜燈,規定除非洗澡要比較長時間使用廁所,否則不准開燈,理由是怕太常按壓電燈開關可能造成短路或開關損壞,無論是煮菜、換衣服、或是進行其他活動,只要能不開燈她就不准我們按下電源開關。我已經數不清有幾次為了廁所的燈源沒有在使用後關掉而被她威脅要攆出家門說我們是畜牲是孽種不應該被生下來。公家機關的薪水雖然不算多,總算讓外公一家從年輕就不曾餓著,外婆儲物的癖好依舊衍生到食物之上。從我國小六年級到高中,外婆總共買了兩台200L的大冰箱和一台100L的小冰箱,每一回開冰箱卻仍舊找不到他所想要的─每層儲物櫃都被一層一層裝著不明物體的塑膠袋疊滿,一開冰箱門幾乎就像土石流一樣會崩落幾個塑膠袋,裡頭可能是去年某一餐的魚湯,或是不曉得哪一年燉的肉燥、或者三個月前送進烤箱的魚片,就連外婆自己也早分不清這些東西是在甚麼時候就送進冰箱。

這種儲物癖也同樣展現在外婆所買的衣物和鍋碗瓢盆上。光是像大同電鍋十人份的大內鍋,外婆可以隨手從櫥櫃上拿出二十個,在擴建後停止使用的十坪大的舊客廳擺滿了這些鍋碗瓢盆,中間可以坐上十數人的大餐桌擺滿了吃剩而尚未處理儲放的菜餚,有些可能放上一兩個星期而浮上一層白白綠綠的黴菌因而被丟棄,一旦隨便移動桌上的菜餚就可能發現蟑螂四竄的情形。而舊客廳兩邊連接著外公外婆的房間─在我們搬到鄉下後外公外婆沒多久便藉故分房睡,在外婆強烈的反對下我們並沒能擁有自己的房間,一直到高中畢業我仍舊跟外婆睡同一間房。外婆的房間要比客廳還大上一些,即使放上兩張加大的雙人床鋪仍舊有空間,外婆和妹妹睡在一張床上,而我獨自睡另一張矮一些的床。那樣做的原因倒不是重男輕女之類的原因,而是本來外公和我一起睡在同一張床,卻因為我睡覺時容易翻身的狀況而使得外公難以入睡而致使外公在另一間房闢了張床睡,雖然我隱隱地感覺到分房的決定遠不只我容易翻身這樣表面的原因。有獨立的床聽起來似乎是比較好一些的待遇,然而事實上我的床上有一半以上的空間被用來堆放外婆只穿過一次還沒打算換洗的外衣,外婆相信摺衣服會使衣物上留下摺痕,因此無論洗過或是沒洗的衣服都同樣隨意披放在衣櫃和床鋪上,光是床鋪上未洗的衣物就疊了差不多有三十公分高,粗估起來也有上百件的衣服吧?然而買了這麼多衣服的外婆身上穿的卻仍舊總是常見不到十套的衣服。

對於這些儲物的癖好我將之解釋為外婆對於生活的不確定感所帶來的附加行為,而在心理上,外婆本就是比較容易歇斯底里的類型,在因為膽結石割除膽囊和腳部外傷手術後外婆更是經常飽受幻肢之苦。她在客廳的座位下塞了一大臉盆的西藥(而另外客廳的儲物櫃上則擺放著各式中藥),並且嚴格管制每天幾點需要吃甚麼藥,而哪顆藥的效用是用來緩解甚麼樣的功用、中藥和西藥在服用間至少要間隔兩小時,所以當每天早上起床外婆出現甚麼樣症狀的時候他就得排好今天一天服藥的行程。

外婆每個禮拜固定有兩到三天看診的行程,並不是有甚麼長期症狀需要定期看診,而是外婆慮病的心理讓她不斷的勤跑醫院,一旦醫生坦言沒有發覺任何生理上的症狀時總會勃然大怒,或是轉而解釋為自己罹患了目前醫療技術無法判斷的特殊症狀。她一天固定量兩次血壓、平均一天會有兩次懷疑發生地震的狀況。

也因為深信自己的病症是醫生無法療癒的,她進而研究起草藥,憑藉著草藥圖鑑上的圖片到四周採集了各式各樣的藥草,有些的確是生長在田野梗間的,然而卻也經常發生有採集錯誤的狀況,因此對於描述植物葉型的「互生、對生、心狀、披毛」等特徵我很早就經由幫外婆確認藥用植物而有粗淺的認識。

另一方面,外婆不知從何接收資訊,嚴格規定我們家中每個人在夏天必須三天洗一次頭、冬天更是一周才能洗一次頭,正在青春期的我們每天在學校爬上爬下,哪裡有辦法忍得了三天?然而外婆對此有莫名的堅持,即使到了高中,每當妹妹因為受不了而偷爬上二樓浴室洗頭被發現,外婆總是毫不留情扯著她的頭髮下樓,然後狠狠的甩她幾個巴掌,口中說著怨毒的咒罵,可能針對我們是父親的孩子是冷血的雜種是無情的畜生,或是威脅著要把我們毒死或怎麼殺掉,正值血氣方剛的我怎麼氣得過?於是一次又一次的衝突,外婆哭著要我們從此不准稱她阿嬤、不准留在這間房子,然後轉頭撥電話給母親哭訴兩小時的電話,說子孫不肖後繼無人死了無人捧斗,直到媽媽不斷要求她讓我們留下,滿足了她的需求後才稍微消停。總是相同的劇情不斷發生,無論是因為上廁所忘了關燈、出門忘了說再見回家忘了問好、外婆感覺病痛時沒有在第一時間表達關心、讀書時音樂開的太過大聲、在課本下藏著一本小說被看見、書櫃裡偷藏漫畫被發現……。我們沒有自己的空間、沒有自己的時間、沒有自己的選擇,睡覺被迫跟祖父母同寢,書桌被迫放在客廳中外公外婆一眼就能看見的角落,講電話時外婆總在另一間飯廳裡拿著話筒全程監聽,連吃飯也被規定好要怎麼進食。

而在此同時,她也近乎挑剔的監控著我們在生活中是否有一點蛛絲馬跡與「性」相關,電視中一個親吻鏡頭就引得她轉台,她最愛的「花系列」電視劇裡有哪個演員因為床戲裸露了整隻肩膀,我緊張得寒毛直豎,只怕她會接受到一點從螢幕上流洩的「淫亂」、「低賤」、「亂倫」的氛圍而歇斯底里。她總是不斷咒罵嫌惡著母親用來供給我們生活的工作是多麼不堪入目,骯髒的彷彿連那些紙鈔都要染上梅毒一樣,而每每當我受不了他鎮日不停的咒罵和眼光的流毒,寧可以泡澡泡到手上腳趾泛起一層皺皺的、白白的漂母皮,還會聽見外婆把耳朵靜靜的附在門上仔細地聽著浴室裡頭的動靜,在經歷呼吸都要停止的半响後,她總會大喊,「你沒有在玩你的身體吧?」

外婆其實是不愛煮飯的,每一回晚飯總是幾乎要引起家庭革命,一旦外婆動起爐灶總是會找些細故大做文章,結局往往不是摔鍋砸爐或把冰箱門甩壞,就是兩個人拿著刀針鋒相對的場面。我已經算不清多少次當我放學牽著腳踏車進門,迎面的場景總是外公舉著把切肉刀作勢要自殘,而後是一場混著眼淚鼻涕的言語暴力,最後的結局只能是外公到附近替全家人買便當裹腹,而外婆信誓旦旦的發是這輩子不會再煮飯或是立誓有天要在飯菜裡放藥毒死全家。若是順利克服煮菜的爭執,當天晚上飯桌上會出現的可能是一整個禮拜的份量,而後每天慢慢的把飯菜熱過,外婆可能湊近鼻子聞聞一鍋起泡又混濁的湯而後對我們說,「吃看看如果沒有壞掉再吃。」或是以烤箱反覆加熱旗魚片以致整塊魚肉跟塊魚乾一樣─又硬又腥,沾滿烤箱的焦油和魚腥味。然而即使再怎麼難以入口,外婆總會追蹤著我們每個人筷子的動向,一旦被他發現我們哪道菜沒吃,或是不小心皺起眉頭,也許又要發起一場家庭革命,我們又得接受他語言的凌遲和輕蔑。

(節錄、三)

大一寒假,大約接近過年時母親撥了通電話給妹妹。她在上班時被醉酒的客人倒車時壓傷了腿,躺在國軍醫院裡。這樣一傷,母親在KTV的班是沒辦法上了,就是痊癒了之後也會影響到工作。我和妹妹因此陪著母親在醫院住了幾天,由於妹妹距離指考僅剩一學期,在照顧母親的工作上便以我為主。

和母親之間的關係,自國小父母離異後便一直處在種微妙的疏離狀態,即使在後來成長的過程中,我逐漸意識到,父母之間離異的原因有太多種種的原因,而非由於我的存在而導致,然而每一回看見母親,我想起曾經在那個晚上手足無措的聽著她的求救,卻只能讓自己埋在被窩裡懦弱的哭泣;我想起母親這幾年的工作,想起一個個不認識的男人摟著她的腰走出KTV的模樣,想起多少次她醉後拉著我和妹妹在床邊放聲大哭……並不是不靠近的,反而就因為我們試圖靠近彼此而更能體察到自己的無力,那種無力拉扯著我和母親之間的距離,我們彼此是多想和對方親近、對話,多想給對方溫暖啊;然而有多想靠近,就有多想逃離,我懷疑自己到底能夠做到甚麼程度、負荷到甚麼樣的程度?尤其在我逐漸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而脫離了家中的期望、逃避著我應有的那個未來,恣意的欺騙而浪擲著我受教育的特權時,有甚麼資格再去談補償?有甚麼資格去親近這樣一路為我們苦著爬著活過來的母親?於是我和母親總是在距離最近的時刻感覺最遠,心底藏著那麼多的話要想著對對方傾訴,對坐卻總是無語,電視上無聊的節目成了逃避最好的慰藉,我和母親就這樣並肩坐著過了年。

而年後,家裡接到成績單,抵免國文英文兩科四學分的結果是我只有十三學分,而其中邏輯和統計兩科共計七學分因為我沒有出席分數加上缺考期末而被當。我自然不會告訴家人這兩科的成績從缺是由於星期五提早回家的關係,而當時由於外公心臟開始出毛病,家人似乎很自然的把我二一的事實擺到腦後未多加著墨。

下學期開始不久,外公心臟檢查出有梗塞問題而住院,台南鄉下家中僅剩外婆和正值青春期的妹妹,害怕家中有變故時無法臨時應變,我在母親和外婆商量下開始通勤生活。由於宿舍生活的不快樂,我自然樂於回家,而宿舍床位當時由於校方規定一年級統一住宿而收了一學年的宿舍費用,因而我宿舍的床位被虛置,僅僅擺放了些無法及時拿回家的物品。後來我幾次回到宿舍收拾東西,看到自己的床鋪上堆放著室友系上活動需要的圓鍬和木鏟,書桌下散落著室友吃過的泡麵碗、廁所的垃圾桶中衛生紙滿的散落一地,甚至被地上的水灘浸爛,我默默收拾這一切,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確認了,這個地方不是我的歸屬,我從來也不會對這個地點產生認同感。

搬回家住對我而言幸或不幸,至今仍未知,在那段時間裡,我決心想改掉翹課的陋習,每天早上我六點不到就得從床上爬起來,騎著腳踏車到鄰近的簡陋車站等著早班的電聯車,和我那些高中的學弟妹們擦肩,聽著他們言不及義的喧鬧著上學,那些好似距離我很遠很遠了,短短的半年內就足以粉碎所有我建立起的人際網和社交技巧,如今我言語無味面目可憎,連最基本的眼神接觸都是負擔,於是戴起口罩方便無比的遮住口鼻,在緩緩前行的電車中我晃動著,輕閉著眼,任光影在眼皮下流動,聽著四周那些「正常世界」裡人們的喜怒哀樂,我像處在一個封閉的時空軸裡,而周圍那些美好和日常是無法觸及的世界,一個人上學,一個人掙扎著要破開那些困擾著隱閉著我視線的魔障,胸口滿滿快要漲出來的那些遺憾、慌張、焦慮、徬徨、疑惑……揪痛著,站在南上北下的月台間我想嘶吼,每個人都有方向、每個人的腳步那樣確定,而我呢?我在何處?要往哪裡走?我的方向在哪?我只是任列車到站,然後在公車站等上一個小時往民雄的首班車,一次又一次在到達目的地以後徬徨著躲避著,曾經吸引我的課程如今成了難以忍受的鞭笞,我害怕同學知道我的成績後可能有的反應,嘲笑?瞧不起?或是苦口婆心的砥礪,害怕老師對我失望,更害怕沒有人知道這一切,彷彿我在這間學校裡一點存在的痕跡都沒有。於是我逃開了,即使再怎麼逼自己也沒有用,即使我那麼清楚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己也沒有辦法,我的身體本能的恐懼推開教室大門後可能有的任何反應,於是往外走,每一步都像是逃難一樣,日復一日躲在學生大樓的書局角落,抓了本隨便甚麼樣的小說讀,心慌意亂,直到課程結束才感覺放下一顆大石,提不起,放不下,我掙扎在自我的矛盾和支離破碎的情緒當中。

每當腳下列車近站的警示燈響起,我幻想自己跨過那條生與死之間的界線,這樣一來就可以解脫了吧?可是我解決了甚麼嗎?這樣一來會給大家很大的困擾吧?家人呢?母親剛從以往的積蓄中擠了一筆錢,在市區租了間小店面重操美容舊業,外公等著開心肌梗塞手術,外婆更是顆不定期炸彈,我能夠在這一切之上添加更大的壓力嗎?連尋死都那樣掙扎。

我還記得外公手術後剛醒來時的那個假日,我們依著加護病房的規定時間內探視,一開始外公沒有醒來,我看著插在他身上的那些管線,針頭在他薄削的皮膚之下那麼明顯的突起,胸膛起伏像是被空調吹動那樣的微弱,他輕蹙著眉頭,彷彿因母親的叫喚而受擾,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那裡是一片死寂。我如此心驚,外公淡色的眼眸裡看不到一點活著的氣息,那雙眼睛裡沒有一點生氣,焦距裡沒有看見我們任何人,只是對我們叫喚他的聲音本能性的反應罷了。那是甚麼樣的一種狀態?我覺得自己似乎在無意間跨過生與死,在那個當下我感覺外公那雙死寂的雙眼如同一個黑洞,吸引著屬於「死」的那些。所以那麼鼓動啊。我心裡正在毀壞的那些在激烈的震動著、發抖著、被強烈的吸引著,而存餘的,我心裡尚未崩壞的那些微弱的部分掙扎著、爬著想逃開這寸步難行的泥濘之中。即使這場戰爭贏了,我還能經得起多少次這樣的徬徨、無助,或甚至是墮落的誘惑?

沒有回答,我開始在晚上開著車穿梭在來往的車燈之間,那自然不是因為什麼自我探索的過程,僅僅是例行公事罷了。外婆在我回家通勤生活後不久,開始每天在我臨出門前皺著眉摀著胃。

「不知道怎麼了今天早上胃好痛,可能是膽結石又發作了。」

「有記得按時吃藥嗎?」我只能選擇回應以避免衝突的產生。

「有啊,最近藥越來越沒有效了,沒有車又沒辦法去看醫生。」

「我今天提早下課,再開車帶你看醫生好了。」

就這樣,我陷入一個新的循環之中,外婆開始每天習慣性以身體微恙的說詞要我下課立刻回家,在車上反覆轟炸以日常或過往她所遭遇的不公義,在車來車往中,未滿十九歲的我滿載著她所有情緒和怨懟,只能逐漸學習淡漠和忽略,偶爾一個淺淺的回應,卻在心靈裡緊閉了耳朵,拒絕那言語如同暴力一樣狂暴著試圖吞沒我整副軀體、心靈。從醫院和外公對上眼的那一刻起,我了解這個家的權力結構正在重整,我已然從一個被照料者轉而成為一個照料者的角色,然而就因這個轉變在這個家中,此時此刻,如此沉重,重到我不斷想逃,卻沒有任何一個可以容身的角落。我的睡眠習慣再次轉差,回到大一上學期時在床上翻來覆去幾個小時睡不著的情況,那時候我以為是因為室友徹夜開著燈的關係,而今我面對一絲燈光都沒有的、從小睡到大的臥房,妹妹因為準備指考的理由而獨自睡在二樓的書房,我和外婆同處一室,即使相隔遙遠,我在夜裡反覆聽著外婆的鼻息、聽著風拍打老舊窗櫺、聽著窗外野貓夜哭似的發春、和空氣中那種近乎耳鳴的凝滯感,而自己的呼吸那樣微弱,彷彿就要被黑暗吞噬殆盡。

另一方面,母親照料著外公的同時,從玉市找到門路,開始小量的批發一些水晶飾品,剛開始只是從腿傷後母親開的美容室中一些客戶的介紹中順道推銷,跑跑零星的單幫,慢慢的這些水晶成了主要收入來源,在房租的考量下母親把美容室收起來,以水晶市場做為主要門路,過了一陣子又從水晶市場進一步到較高單價的天珠市場,母親和熟識的美容師合作,以店面寄賣的方式開始比較穩定的生意。一路看著母親的我,始終對於自己沒辦法幫上母親而感到一份虧欠,就因著這份虧欠,加上在我身上加諸的那些太過沉重的謊言和負擔,我開始在周四晚間原定課表結束後直接自嘉義搭車往高雄,起初只是在家幫忙加工串珠和挑揀貨品,後來在次因緣際會下開始跟著母親南征北討的跑單幫,那樣的忙碌對我而言,幾乎是當時生活所有支撐著我之所以仍然為我的原因了。縱使自己在這樣分割的徹底的生活中被劃的支離破碎,在外婆家中、在母親面前、在自己獨處的時候,三個截然不同的自己啃蝕著所有的精力,我仍然在工作時的忙碌中得到種實在的存在感,好像從那時候開始,我跟母親的關係開始悄悄的改變了。

而學校方面,在持續逃避的狀態下,我做了最壞的決定─欺騙。我自網路上列印休學申請表,從櫥櫃中找出外公的印鑑冒充監護人的名義在申請書上蓋章,休學截止日在系辦和學校各處所跑單,完成了休學流程。新的學期開始,我將離開現在的班級,排到下一屆學年度的班級之中。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拖延我離開學校的時間罷了。

(節錄、四)

再一次,我在清晨醒來。

房裡是漆黑的。床邊的時鐘正規律的擺動著,那微弱的聲響帶有一種莫名的真實感,切割夢境與事實之間的隔界。我張著眼,不想那麼清楚的去區分現實的時間是幾點幾分,那對我幾乎沒有意義。我只是靠著窗簾後透出的餘光去分辨白天黑夜。

將房門緊鎖,我傾耳聽著房門外,沒有動靜。

那很好。

我仰躺著,盡量不去想家人失望的眼光,只是拼命的張著眼,凝視著天花板仍然灰暗的一點,然而始終無法專心。

就像一張全白的紙找不到焦點,那裡同樣什麼都不存在,於是我無法阻止思緒奔流,溺進時間裡那個無法擺脫的漩渦。

怎麼會走到這步田地,其實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我非常認真的在看待自己的生活,努力的配合著現實的情況在調整步態,工作也盡量的勤快,調解身旁所有人的苦痛,我將那些一一的、稍稍的吸收了,然後駝著成為我的一部份那樣呼吸著。

前一秒鐘所有人還將我看作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努力維持著學業和家庭的平衡,一有休息時間就跟著媽媽的生意上山下海的跑,可是下一秒鐘,我失去了這一切,以拋物線的弧度一路往下。我那些掙扎的,無人察覺的時間成為最大的盲點,像個黑洞一樣不斷吸入所有可能性。不,該說是過往那些巨大的偏執將我擊倒,微薄的說法因此聽來太不足以為信,甚至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可是那些日子確實是存在的。我只是省略了那些血流在我身體結冰而竄動的過程。我的內裡被那些切割的寸寸見骨,然而對外我不得不將自己包裝成世上最強壯的男孩,懂事、成熟而且快樂。

於是即使是在所有謊言赤裸的露骨的這個時候,我還是必須不斷生出力氣,去對抗那些其實我已經分不清楚的一切。

我變得暴躁。非常非常的暴躁。面對家人的關心,我充耳不聞。

「你自己想一想,為什麼會被學校退學?」媽媽問。

「你想做的到底是什麼?」妹妹問。

「沒關係。沒有大學學歷不算什麼,你就跟著媽媽好好學做生意吧。」外婆說。

像一隻負了傷的敗犬,我把那一切用咆哮一一堵回去了。

「不是為了幫你,我才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為了我?」媽媽也動了怒。「你好好想清楚!我多少次告訴你,以自己的學業為重!如果沒辦法幫媽媽,我也會自己想辦法!」

「可是我幫了!而且因為這樣被退學了!」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在心裡不斷喊著,其實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沒有!可是為什麼我們都要說那些明知道的謊言去傷害自己最不想傷害的人?你是我最親愛的人啊!為什麼不懂我的痛呢?我這樣想。然後於是非得弄得每個人和自己一樣遍體鱗傷才肯罷手。

「現在你感受到我的痛苦了吧?痛吧?連呻吟都發不出來了吧?」非要做到這樣的地步不可啊!我的心嚴重的扭曲,像是種不斷蔓延的癌,非得把那帶有惡意的細胞流竄全身,徹底死絕了才會停止。

「真的是這樣嗎?」媽媽的聲音刺進我的耳裡。「你是因為做生意才不去上課的?還是從那之前就已經開始逃學?我不是什麼事都不曉得!」

語言是最殘酷的暴力,那裡面包含的不信任已經把過去努力了幾年的掙扎都抹煞。我所做的,在別人眼中只是毫無價值的白工。小心的阻斷外婆那些仇恨的毒液漫流、掙扎在學業與工作間的天平、和自我鞭笞的、把自己咬的體無完膚的對於生與死的執念、我一切的憂鬱和膽怯,在這一刻起都變成最懦弱、最輕蔑的一口濃痰,隨地吐棄了就無人清理。

「隨便你相不相信!反正在你眼裡我爛透了!」

「不要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對不起你一樣!我為你做的,夠多了!一直到外公心臟手術之前,你負擔過多少責任?就是外公手術以後,你也只不過需要每天通學回台南,實際上做了什麼嗎?沒有!那時候你外婆每天一到時間就趕著回去要替你們張羅晚餐。那你呢?你做了什麼?以前你還懂得反省,說是自己對本科興趣不高,那現在呢?你完全停止了思考,整天在電腦前溫著,到底想做什麼?」

說反了吧?那時候我一回到家就得準備到車站接外婆順便買晚餐,晚一點得到市區接送補習剛下課的妹妹,開車載著外婆一間一間診所看診,然後當每天外婆參加社區活動時我還得活生生的等門,這一切又再一次被掩蓋下來。是啊,我付出的不多。可是即使不多,難道就得把那一切抹煞掉嗎?

「對!」完全失去理智。「我已經無藥可救了!你不必管我做什麼!」

咆哮,然後一次又一次鎖進房門,我無法再承受更多的什麼。

那些問題啊,我反覆的問過自己多少遍,從以前到現在。可是越問就越加迷惘,想要的、想做的那麼多,卻都只是模模糊糊的、還沒成型的影子,我只是更加確定自己拒絕了多少。一直到現在我所做的每一樣選擇,基準不在我「想要」哪一些,而在我「不要」哪些。我把那些自己認為沒有用的丟棄了,徹徹底底的忽略了,這個事實讓我十分害怕。

我不是因為想堅持自己要的什麼而選擇,而是為了堅持自己不要什麼而選擇。

這樣一件事是多可怕的偏執啊。而或許因為這樣自私而縱容的恣意而行,錯失了多少可能性。於是我明白我這樣一個人,終究是建築在「惡」和「自我」之上。我那樣自私的丟掉了的,到最後會報應回我的身上吧?會吧?

我不想去思考那些。過去的都是曾經了,我現在還沒有餘力去領會那所帶來的是什麼樣的結果。

工作的時候照常工作,媽媽和我作好約定,在客人面前不提起被學校退學的事,那或許是保護我的一種選擇。然而那只是讓我更加嫌惡起自己。那感覺就像背後長了個不可告人的惡膿一樣。

而除此之外的時間,我只是將電腦電源開機,上網,然後把自己丟到那個虛擬的空間裡,嘗試著把自己投擲到那其中的世界,如果現實世界不容我,是不是可以讓我至少在那些虛幻的、不必負責的世界裡得到一點鼓勵?

我不曉得。我只是望著銀幕上那個虛幻的,被自己的想望創造出來的,無論哪個線上遊戲的角色而乾渴著。我要變得夠強,我要被看見,我要跨越現在的這些傷口回到曾經的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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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標籤不能決定我是誰──破土而出的黑色生命力 2019-03-14
關鍵字: 外婆自己母親我們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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