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時電子報 書刊

優質豐富的新聞媒體

什麼是生命不能離失的根本?

醫道同源
醫道同源

道家不只有積極行動力,更動人的是為我們樹立一個可以永遠往前走的目標。《老子.三十三章》提醒我們生命中不能離失的根本,要把這樣的價值、這樣的生活哲學,在每天生活中實踐,須臾不離。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老子.三十三章》)

這段文字歷代注家有非常多的詮釋,身為一個學者,會在眾多詮釋中找到覺得最合理的跟大家分享。

「知人者智」,如果你能一眼就看出你面前的人是怎樣的人,那你有智慧。我覺得要看透、要深刻了解一個人並不簡單,那需要時間。就好像莊子在〈人閒世〉講的「愛馬者」的故事:有個愛馬成痴的人,平常每天給他的馬把屎把尿,還特地拿竹製的籮筐來盛接馬糞,拿巨大的蚌殼去接馬尿,可怎麼有一天,他為了幫馬拍打、驅趕身上的蚊子、虻蟲,那馬竟誤以為養馬人要攻擊牠,就發怒咬壞弄斷銜勒、跳騰掙脫束縛,踢踏、撞破了養馬人的頭,踩碎他的胸口。莊子用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交情再好、個性再溫馴的人,一旦發起脾氣來,你平日對他的百般恩情他可能就完全給忘了。所以讀《莊子》為什麼好?就是意外來臨的那天,你會覺得:「《莊子》說的果真不假,原來人就是這樣」。讀過《莊子》以後,你不會有「一個對你好的人就永遠要對你好」、誰和你一定得是一生一世的朋友這樣的成見。你會覺得:平常一直對你好的人,今天忽然對你不好,是何等地自然。你落難了,別人不認你當朋友,你也覺得是何等地自然。就像春天不會永遠是春天,而冬天也不會永遠留下來。在生命的歷練中,我們往往能越來越懂得人性。

可是「知人者智」這樣的智慧還不是最高的,更高的是「自知者」,你能懂得你自己。要懂得自己並不容易,人常容易小看自己,而且容易原諒自己,把所有自我的缺點都合理化,比方當你不想改的時候,你就會說:《老》《莊》這些道理是給那些會跑的人實踐的,我天生是個坐輪椅的人,所以辦不到。你會侷限自己的可能、否定自己的潛質,所以人要自知並不容易。但儒家告訴我們「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孟子.滕文公上》),只要有心去做,人人都可以辦到。《老》、《莊》也告訴我們,如果你我都是從嬰兒被拉拔成一個大人,那我們自然也都有復返嬰兒的能力,因為人人生命中都保有這樣的種子,都有這樣天生的潛質和本能。所以「自知者」,在看到自己的弱點以後,可以強化它、改正它。

當然在老莊的脈絡裏,「自知」不只是將缺點改掉。透過「徇耳目內通」(《莊子.人閒世》)這樣收視反聽的功夫,將雙耳雙眼、感官外逐的注意力,從外在世界收回,向內通往心靈,專注於傾聽、觀看、感知自身內心。當你全部的念頭都安靜下來,你會認識一個不同的自己,這是更深刻、更具工夫意義的「自知」。

前幾年我母親剛滿八十歲的時候,我跟母親說:「媽,您就來臺大跟我一起打拳嘛。」沒想到母親來打了幾天,就講出讓我有點吃驚的話:「我不想去了。皮膚黑得好快!」天啊!都幾歲了怎麼還那麼在乎膚色呢?對我而言,更放鬆的身體比白皙的皮膚重要多了。我清楚地知道,如果以添一點黑斑做為代價,就能鍊成太極拳的話,那實在太划得來了!所以到底什麼東西對你而言才是最重要的?這是很值得思考的課題。可能過去如此執迷,覺得這具身軀就是我,可現在的我看來,精神狀態良好、氣血狀態良好,那個我才是更重要的我,那才是能超越死生流轉的我。至於皮膚白不白、頭髮黑不黑亮不亮、穿得美不美,舉凡皮相外貌的我,就不是最重要的了。

因此「知」是有層次可以講的,你能「知人」,那是有智慧;你能「自知」,去減少、修正你的短處,發揚、擴展你的長處,甚至向內觀照,去充實那個更內在、更核心的自己,讓你的心神更靜定,讓你的真陽之氣更充沛,這就是「明」了。《老子》這麼說,而《莊子》不也說「莫若以明」嗎?可見在《老》、《莊》思想中,「明」是生命中何等重要的工夫!而這個工夫要陶養的最重要目標就是心靈。因為心身是一體的,兩者相互連通影響。因此《老》《莊》中即便是身體的工夫,目的也都是為了提升心靈。

「勝人者有力」,你能贏過別人,是因為「有力」。可是你有的力,也不是全來自自己啊。怎麼說呢?陳偉殷、姚明的身高是自己生的嗎?其實所有你能贏過別人的東西,都來自因緣際會。比方我一個學術研究者、教學工作者,為什麼不閉門寫學術文章就好?正是因為十年前那場醫生預告有七十五%可能性將不久人世的病,迫使我把原本計畫要在晚年做的事提早到今天。為什麼書能暢銷?因為一位故人突然來訪促成了跟天下雜誌出版社的合作關係。臺大線上課程也是因為身邊幾個善良的學生,忽然想留下面對死神的老師最後的音容因此才來錄我的課,打算錄了以後給學校在網路上讓人免費觀看。免費的東西最容易傳播,於是就帶動了書的銷量,這些都是因緣際會。每一件事你都能這樣明白照見,就不會覺得任何事情僥倖贏了別人有什麼了不起。

所以「勝人者」沒什麼,老子認為更高階的是「自勝者」,是戰勝自己。戰勝自己的什麼?就《老》、《莊》而言,目的不是戰勝自己昨日的財富、權位、人際關係,而是戰勝自己的心。比方我小時候很愛哭,當然人會哭鬧,多半源自一顆對現實不滿、覺得委屈的心。記得有一回我又坐在地板哭了起來,卻聽到父親對母親說:「不要理她,以後她哭都不要理會。」我那一剎那驚覺:「天啊,沒有大人要來哄我、扶我起來了。好吧,那這會兒再哭一下,如果現在馬上不哭站起來,那真是太丟臉了。」印象中那是我最後一次坐在地板哭。真感謝父親想出這麼好的辦法來對治我的缺點!我小時候也非常怕鬼,膽小到旁邊不能沒有人,甚至連奶奶上廁所我也都要跟到廁所裏。幾十年過去,我聽到一個不時跟我一起練太極拳、穴道導引的女學生跟別人說:「老師膽子也太大了,半夜一點鐘居然敢一個人在臺大黑壓壓的林子裏打拳。」

回顧自己的前半生,才發現父母親是如何用心地、慢慢地修正我那些害怕、那些無法包容、體諒週遭人事物的缺點,不斷讓我戰勝昨天的自己,原本恐懼的事,變得不恐懼,遇見原本心裏容易難受的事,漸漸不覺難受、不覺委屈。但我的成長算不上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我更佩服我的一位學生。她大學的時候好吝嗇,吝嗇到從來不打電話給別人,總是打給對方響一聲就掛斷了、等對方回撥,儘量省下自己荷包裏的錢、花別人的。儘管是朋友再不得已的情況,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找不到提款機,她也絕不借百元參觀費給一起去旅行但掉了錢包的朋友。甚至有一次我才剛請她吃完臺幣兩、三百元的套餐,回到研究室覺得口渴,打開冰箱問:老師是否能喝杯誰的牛奶?她馬上要我拿出十幾元來付費。從前她的錢只願意花在情人或有可能變成情人的人身上,可是如今她變得好慷慨,竟然願意買好大的泡芙請詩社同學吃,完全沒有目的、沒有意圖。甚至幫我工作,她一度想當參加社團學習,堅持不拿錢。我覺得她是戰勝曾經吝惜錢財的那個自己了,從一個那麼執著錢、那麼小氣的人,變得如此地慷慨。

一個本來很怯懦的人變得不怯懦,一個死愛面子的人變得不那麼愛面子,一個容易緊張的人變得不容易緊張,一個容易憤怒的人變得不容易憤怒,這些都攸關著你能否在人生旅途中自覺幸福。你如何努力讓心靈變得沒有負面情緒?所謂沒有負面情緒不是因為萬事如意,而是你能看透、能包容,因此你的心能維持靜定。這樣的「自勝者」,就是「強」了。「強」這個字,在《老子》書裏的含意有正面、有負面。〈五十二章〉說「守柔曰強」,〈三十三章〉說「自勝者強」,都是正面的意涵。所以不要只因為讀到《老子.七十二章》講「堅強者死之徒」,就以為「強」是不好的。熟讀《老子》和《莊子》,將會發現《老》、《莊》常刻意用一個字同時表達正面跟負面的意涵,為的也許是讓讀者不要執著,明白每件事只要換個立場,就能看見好與壞的不同面向。

從「自知者明」、「自勝者強」,可以感受到老子引領我們成為明者、強者,也就是個自知者、自勝者。接著《老子》講「知足者富」,知足有兩種狀況,一種是因為「物足」所以知足。因為賺大錢、住豪宅,擁佳人,吃穿不愁所得的滿足。《老子》講的「知足」,是心靈的知足。什麼叫心靈的知足?也許別人看你吃、穿、住得不怎麼樣,出門搭的也只是大眾運輸工具,但跟三餐不繼、居無定所的遊民相比,你還能吃、能住,不必是多好、多奢華的生活環境,你就覺得自己好幸福。所有《老》、《莊》的工夫,最後都會回到心——知足會讓你有截然不同的心情。你會因為知足而不會產生嫉妒的負面情緒,不會有「為什麼他有、我沒有」的不滿。我生病以前,母親常覺得我對助理好得太過頭了,那麼頻繁地請助理吃飯,還把自己也沒幾件的Cashmere毛衣給覺得她衣服不夠暖的助理,還給工作表現好的助理加到兩倍薪水,甚至她來工作到中午的日子,下廚讓她帶走一個上課前可以吃好吃飽的便當。可是就在我生病那一年,母親看到曾經的助理就這麼成立一個小組幫助我,有的人代替生病的老師餵狗餵貓、有的人負責澆花,甚至有個學生知道在醫院陪我的母親病了,便自告奮勇,幾乎天天到醫院來探望。母親既驚訝且感動,從此以後我對學生好,母親再也沒有意見。有一天,母親因為知道有位幫我很多的學生,便跟我說:「璧名啊,我覺得妳這輩子光是能遇到這個學生,就可以一輩子做到不生氣了。」我問為什麼,母親說:「妳只要想到曾經有一個人這樣幫過妳,妳會覺得非常幸福,從此面對什麼本來可能會生氣的事情,只要想起妳曾經擁有的、已經擁有的,就可以一點都不生氣。」聽完母親的話我非常感動,覺得母親真是個有修養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想法。

看更多好書內容

  • 醫道同源 2019-05-10
關鍵字: 自己母親老子莊子我們
好友人數
發表意見
留言規則
中時電子報對留言系統使用者發布的文字、圖片或檔案保有片面修改或移除的權利。當使用者使用本網站留言服務時,表示已詳細閱讀並完全了解,且同意配合下述規定:
  • 請勿重覆刊登一樣的文章,或大意內容相同、類似的文章
  • 請不要刊登與主題無相關之內容
  • 發言涉及攻擊、侮辱、影射或其他有違社會善良風俗、社會正義、國家安全、政府法令之內容,本網站將會直接移除
  • 請勿以發文、回文等方式,進行商業廣告、騷擾網友等行為,或是為特定網站、blog宣傳,一經發現,將會限制您的發言權限或者封鎖帳號
  • 為避免留言系統變成發洩區和口水版,請勿轉貼新聞性文章、報導或相關連結
  • 請勿提供軟體註冊碼等違反智慧財產權之資訊
  • 禁止發表涉及他人隱私、含有個人對公眾人物之私評,且未經證實、未註明消息來源的網路八卦、不實謠言等
  • 請確認發表或回覆的內容(圖片)未侵害到他人的著作權、商標、專利等權利;若因發表或回覆內容而產生的版權法律責任將由使用者自行承擔,不代表中時電子報的立場,請遵守相關法律規範
違反上述規定者,中時電子報有權刪除留言,或者直接封鎖帳號!請使用者在發言前,務必先閱讀留言板規則,謝謝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