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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打開的「對流」 文字與聲響的「共感覺」吳明益 ╳ 王佩瑤

一封信打開的「對流」 文字與聲響的「共感覺」吳明益 ╳ 王佩瑤
吳明益(吳明益 提供)

在讀了作家吳明益的小說《單車失竊記》之後,鋼琴家王佩瑤將迴盪腦海的聲響、氣味、觸感,融合了自身的記憶手寫了一封信。遲遲未鼓起勇氣交遞,卻依據這些感動挑選了少見卻傑出的樂曲,製作成一場音樂會。但那不只是一個晚上的演出,而是將由攝影師以不同類型的相機記錄當時的場景,再一張張手工沖洗出來。會後一個月,作家吳明益也將為音樂會撰寫一封信,連同照片送給現場共同經歷這一段時光的觀眾。在經過時間的沖刷之後,褪色的印象和鮮明的相片,對照著文字與音樂的韻律,即使衝突,倒也精采。

從一封信的起頭到一封信的結尾,中間經歷的是無限的刺激和啟發,音樂與文字藝術的「共感覺」,就聽他們兩人娓娓道來。

Q:兩人的合作的關鍵在於文字與音樂,請兩位談談在《單車失竊記》小說當中對於聲響的感知與交集。

一封信打開的「對流」  文字與聲響的「共感覺」吳明益 ╳ 王佩瑤
王佩瑤 (王佩瑤 提供)

王佩瑤(以下簡稱「王」):我小學五年級就出國了,所以中文很不好,閱讀中文書更是困難,都需要在很專心的狀態下,特別是在飛機上開著小燈看書。吳老師的作品裡,我第一本看的是《天橋上的魔術師》,因為我從小住萬華,所以對裡面的場景特別有感觸。後來在閱讀《單車失竊記》中,我聽見聲音,更感覺到了濕度、溫度,有些似乎可以摸得到。我寫過email跟吳老師說過,書裡老師傅修理腳踏車描述那麼細,以至於我就像是站在他面前。當他在做切、畫、剁的動作時,身為音樂家害怕手傷的直覺反應,竟然讓我的手痛了起來。

吳明益(以下簡稱「吳」):佩瑤老師寄來的信,情感跟文字都很好,我看得很感動。恰好我在一門創作課裡要求學生寫信給另一位創作者,信裡必須談自己為什麼想創作、對創作的理念,有什麼隱晦、不敢講或對的創作理解與不理解的地方,她的信就很像這樣。

任何人從我的小說裡感覺到音樂,我都覺得開心,因為文字本來就應該有音樂性。就像詩歌,些韻會讓人感到低沉憂鬱、有些韻則會有磅礡的氣質,詩的音樂性就引發情緒。

佩瑤選出來的曲目很有意思,比方說作曲家高大宜(Zoltán Kodály)採用手號(Hand Signals)輔助視唱教學。用Do、Re、Me音階的手勢將聲音形象化,可以讓聽力障礙的人理解聲音,這剛好跟我寫新作品《苦雨之地》裡的一篇有共通點。由於手語裡,沒有一種系統表現特定的鳥、昆蟲等叫聲,小說裡寫到的鳥鳴研究者,在喪失聽力之後因此感到缺憾。聾人的世界不理解生物鳴叫的複雜性,所以我讓主角喪失聽力後嘗試設計一套形容鳥叫的手語。因為寫過這樣的故事,我在聽高大宜的作品時,不只聽到音樂,還有他使用手語作為音樂教育的背景,兩者同時讓我有更深一層的感動。

Q:音樂或聲響對您創作或演出的影響如何?

吳:我是學傳播的,對我來說這時代最迷人的藝術形式是電影,因為電影裡音樂、舞台劇、詩歌、改編小說……什麼元素都有,所以我在寫小說的時候,有時會想像自己在拍電影。小說情境也要有配樂,主角在咖啡店裡坐著也可以放首歌,那結果會很不相同。我是一個會聽著音樂寫小說的人(笑)!我寫每一本小說都會聽音樂,倒不會一直換曲子,可能一個禮拜都聽同一首,那是因為此刻的文字在一個節奏裡面,我不想改變它。我不會刻意安排歌單,風格也跟我的文字沒有什麼關連性,有時就是寫不好聽聽音樂而已。我很難解釋為什麼,不過音樂的確會影響我的心情,就像在咖啡店、圖書館寫作時可能周遭環境讓我無法投入,但音樂就是有能力能把我置入另一個空間裡、把我包圍起來。

我因為教寫作,才發現有些人寫作是不聽音樂的,同樣都是寫作,但關於這點可能彼此無法理解。對我來說是一定要有音樂的,有時候兩者的風格甚至有些衝突性,就像在寫《單車失竊記》時最後幾章時,我聽的是「槍與玫瑰」的音樂。那並不是專輯裡的音樂,而是巡迴演出時加入團隊的新任吉他手DJ Ashba在現場演出的solo。演出當時我也在現場,下著大雨但聽得很感動。不知道為什麼在寫那幾段的時候就該是這段音樂,跟小說中的戰爭畫面好像格格不入,但如果以電影的眼光來說也許就不會。你可以想像一位吉他手站在熱帶雨林中,整個敗退的部隊從他身邊走過。

王:聲響對音樂家來說影響很大!前陣子我去香港演出,每天都有台車從旅館送我們到音樂廳,每次上了那台車,一定會有音樂家發言說:「可以……」,然後司機就會趕緊關掉音響。演出的場地是一個古蹟,以往是監獄,所以沒有窗戶、天花板也很高。音樂廳將牢房改作後台休息室,但保留了鐵門,鐵門沒有上鎖,可是當碰到的時候就會發現它是會動的!那個觸感、重量感以及發出的怦然巨響,會讓靠近它的人極度驚嚇、退開……如果一定要問我,我會說,這是我有生以來要上台前,最難調適的一場演出。

Q:古典曲庫這麼多,為什麼看了吳老師的作品之後,選出的曲都是東歐音樂家的作品?除了音樂採集的因素之外是否還有其他考量?

王:採集是一個大方向,為什麼許多東歐作曲家會有他們特殊的語彙,就是因為音樂採集。波蘭、匈牙利的節奏沒有辦法用古典的框架記錄下來,但美感就在它歪斜、不工整的旋律節奏。從開始讀小說的時候,我就感覺文字的節奏完全不是古典或浪漫樂派,而是另一個有手感、原始的風貌。我挑選的曲目並不是配樂,而是抽取後的一種氛圍。這些作品都與大自然、戰爭、土地、歷史有關,所以我把它與台灣的故事相連結。

吳:佩瑤老師挑出來的曲目我原本只有聽過一首而已,我在收到曲目後把它放進我的手機歌單裡,但這些曲目我聽完好像沒有留在腦子裡面。這些曲子的共同特色是:我覺得主旋律很難抓。我們為了記憶一首曲子,多少要靠這個(指主旋律),但這些曲子卻不是具有強烈主旋律的曲子。

王:我選的其實是非主流,很多音樂家也沒有演奏過的曲子。有些作品我會分析,還要用不同顏色螢光筆畫下來。例如有些作曲家會把下行當作嘆息,當這些嘆息在不同聲部不斷交錯時,我也必須要在樂譜上標記,讓大腦清晰分辨。把麻花般的嘆息用十根手指頭彈出來,其實是要練一整年的。

之前有位學生問過我:「難道練琴都不累嗎」,歌劇的樂譜都是好幾百頁,如果一年三齣,加起來就是幾千頁,但我認為彈琴不只有動手指,而是花了很多時間讀譜。那位學生很吃驚回答:「所以妳都不用坐在鋼琴前面嗎?」於是我告訴他:其實我最享受的就是我在讀譜的過程。因為這點我才發現,觀眾似乎不了解音樂家是如何步上舞台的。

吳:這很像藝術的本質,即使鋼琴家說讀譜沒有打開琴蓋,但一定也是花了很多時間練習。

王:當然,我的少,可能是別人的多。

吳:有意思的是,他們要上舞台前的練習我們是聽不到的,但作家就不一樣了,我們總是覺得寫一篇作品去投稿,就會想要得獎、就會被發現是天才,至少我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心態。但每一種藝術背後都是無數的練習,寫作也是,一定寫了大量的垃圾被拋棄,只是沒有人看到而已。

Q:在音樂會中,另一個提及的主題是生命軸線中的「記憶」,因此想請問兩位,是否有什麼樣記憶裡的故事能與我們分享?

王:當初要跟吳老師聯繫時,我其實手寫了一封信,但很矛盾要不要寄?我有各種的擔心……我只有給一位朋友看過,但因為他看完的遲疑,讓我決定放棄了(笑)。

寫信的原因,是我認為一定要分享我看書的感觸。信裡寫我出生的老家,在一條巷子裡,隔壁就是菜市場。說到味道,印象最深的就是市場對面的棺材店,旁邊有家餅店賣椪餅。小時候每天都渴望可以去買餅吃,可是從我家出來經過「鬼巷」就必須經過棺材店。那時聽說憋氣才不會被殭屍抓到,所以我會握著銅板捏著鼻子,一路衝到餅店。但偶爾我會不憋氣,因為棺材店有時會飄出檀香,那很不可思議,因為整條巷子都可以聞得到。只有那個時候我不怕殭屍,反而會去撿製作棺材匏下來的屑屑……

吳:很有畫面啊!這就是一個很好的小說情節,情節不一定推動故事到某種程度,但會產生觀看者或讀者的多元解釋。你看一個孩子想去吃點心的慾望、逃避那個死亡氣息的恐懼,這種材料在好的導演裡,十分鐘的畫面會緊緊抓住你,不會讓你感覺是沒有意義的鏡頭。

王:那對我來講是我最喜歡、最鮮明的記憶。

吳:我為《天橋上的魔術師》圖像版寫了一篇新的故事送給讀者,那故事是:主角小時候跟鄰居兩個雙胞胎女孩很想去新公園玩,但大人不帶他們去。於是他們各自騙爸媽要去廁所。因為中華商場沒有廁所,大號一定要去公有廁所,他們天真地以為可以趁這時候來回。但去之後玩瘋了,雙胞胎問是不是要回家?男主角就說,要不然我出去路口,看到紅燈的話就繼續玩,綠燈就回家。結果一看,是紅燈,就繼續玩,隔一陣子再去看,又是紅燈,又繼續玩……就這樣天黑了,整個中華商場都在找這些孩子。但事實上因為主角有色盲並沒有辦法分辨紅綠燈,只是一心想繼續玩,所以他的詮釋就都是紅燈。

後來孩子慢慢長大,小男生在離開家鄉前委託畫師畫雙胞胎其中一位的畫像,因為他想,兩位女孩等公車一定會看到自己的畫像,卻又不知道畫的究竟是誰?……就這樣依據新公園的綠樹、博物館,我寫成了一篇有森林、宮殿與三個孩子那樣有點感傷的愛情故事。所以只要抓住記憶的一點邊邊角角、一點聲音,就可以出發展一篇小說。

談到「採集」這個詞,不止音樂家需要,寫作者也一定要採集。過程中無論聽到了什麼新的故事、人生遭遇等,都會和自己的比對,深化記憶對人生的影響。我之前讀過一本書叫《迷戀音樂的大腦》,內容問到:不覺得奇怪嗎?不管哪一代人都會講「我們那個時候的流行歌曲比較好?」那是因為大腦在記憶成長的時期,那些歌曲會跟生命經歷深刻連結,即使後來聽到流行歌手也很傑出,就是沒辦法愛。但廿歲左右聽過的音樂一出來,就覺得「對!我們那時候最好!」人生也是,我印象中英國作家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說過,作家只需要運用自己廿五歲前的記憶就可以寫作(實際的年齡數字我不確定),這也不無道理。小說人物一定會有自己的影子,而接觸到某個曲子,回憶就會回來,讓你進到某個時空裡。

對人類來說,聲音很重要,視覺也很重要。人是少數會看表情的動物,氣味可以停留,聲音可以超越距離,但是人不在,表情也就沒有了。人類公認最早的藝術是在西班牙、法國裡的洞窟壁畫。科學家推論可能跟宗教有關,而用音波測量下,壁畫的地點都在共鳴最好的地方,也就是會場大家一起唱歌、音樂力量最強的地方。

我家裡賣鞋子,因為都在很熱鬧的地方,所以音樂會放得很大聲。特別是過年的時候,一整天兩、三張唱片不斷重複。我媽媽說過,如果不這樣,客人就不會來買。她雖然不知道歌手是誰,但知道放哪一張會讓生意比較好,當然,很可能那只是她的信念而已。小時候我們零用錢有限,買唱片都很謹慎,但後來哥哥當店長,可以運用的資金就比較多,只要有新的唱片,不管國語或西洋流行都會買。哥哥的樂趣也在這裡,所以我們家一度有非常大量的黑膠唱片。我是商人之子,沒有什麼音樂教養,但這些唱片也就影響了我的音樂品味,聽久了總可以聽出點道理。

王:聽覺記憶對我來說是絕對的!小時候阿嬤教我唱日本歌,阿公則喜歡南管。我爸爸很喜歡古典音樂,收集了六千多張黑膠裡面很多都是歌劇、古典樂。我從小的起床號就是古典音樂,一早就是瑪麗亞.卡拉絲(Maria Callas),很大聲(笑)!

《單車失竊記》裡的戰爭,讓我聯想到深刻的記憶。我在紐約生活了廿幾年,經歷最深刻的就是九一一恐怖攻擊。那帶給我的除了悲傷,還有每個人對於周遭不信任的心理。長達半年的期間,城市籠罩在悲傷氛圍,寒冬的大衣跟帽子包裹外,可以看到路上的花、蠟燭在紀念過往的人。我當時有拍照,但奇怪的是底片卻都沒有辦法洗出來,因此那個段時間完全就只留著腦中的記憶。這讓我深深體會,人們很害怕會忘記經歷過的,可以另一方面,又會希望有些事情可以不要再想起。

Q:兩位除了自身專業之外都是涉獵廣泛之人,吳老師研究蝴蝶、攝影、繪畫、腳踏車等,佩瑤老師則擁有建築的學位。不僅投注大量精神、持續不斷,更與不同領域藝術家合作,能否談談這方面的經驗?

吳:很多事情接觸了之後,就會對它沉迷。我之前養過水草,還有過比賽的夢想,最近則在學汽車修護改造……人生不就這樣,不花在這件事,也會花在另一件事情上面。

人們常說「文如其人」,也就是人是如何,寫出來的文章就是如何,但我覺得不完全對。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說文章比人聰明,原因是文章可以反覆修改。政客為什麼有失言的風險?因為他們常常需要用語言直接傳遞,但寫文章就會在論述上相對周延,很多經驗一開始我們不曉得會在寫作裡發揮什麼樣的作用,但在某一刻它就「有用了」,就像佩瑤分享音樂家對於後台的感受,那是專業、有經驗的人才能夠體驗的,當作家有天要寫音樂家的故事,聽過像佩瑤老師這樣專業人士的分享,就變得重要了。本來不懂,為了要寫文章努力去學習,透過研究燃起熱情、了解事物,讀者在閱讀的時候「感覺」你彷彿懂那些事,所以最後就變成「人如其文」了。

王:我常會在不同領域中找到知音,這幾年跟作家合作的方式是由他們朗讀,我彈奏鋼琴。例如最近跟香港導演林奕華同台,他唸劇本文字,但我明明有劇本,也知道唸到哪裡要下音樂,但是我卻很容易看著看著就迷路,懷疑是不是跳段了,但也沒有……演出完觀眾告訴我:你在看稿的時候,看起來好緊張(笑)!

我當初學建築的原因,單純就是喜歡畫畫、對空間感到興趣。我十幾歲在耶魯時,有一位高齡九十幾歲的老師教我們光影,對我有很大的啟發。那時要去他家,得照著他的方式穿衣服,全身不能有任何顏色,只能全白,最好是長袖。客人到他家,如果沒有照他的方式,那對不起,請你到房間換上衣服,否則會破壞屋裡的空間感與結構。一開始學生們都覺得有點無理取鬧,但當進到他家裡,感受到他設計的光線氛圍從哪裡進來又從哪裡反射,就會了解他這樣要求,其實是有道理的。上了他四年的課,說不出對我的音樂有什麼影響,但我記得之前在演出舒曼《詩人之戀》時,就有觀眾感動流淚,他跟我說原因在於我留白的方式。回頭想想,「建築的留白」深深影響了我。總覺得舞台上,在還沒有讓樂器發出聲音之前本來是寂靜的,因為你的決定,在那一剎那,那麼多人的空間突然聽到那個聲音,從音樂家傳達給觀眾,不管多遠都可以感受到,那對我來講是神聖的。

不管是文字與音樂、音樂與舞蹈、舞蹈與戲劇……對我來說,不是單純看到的跨界,而是更抽象的構想。我對跨界有點擔憂,因為舞蹈、戲劇沒辦法好好進行,音樂也會被忽略。在這狀況下,我希望談的是精髓,那就是記憶的流失與停留。現在聽音樂會,大家都非常焦慮能不能拍照,這讓我思考:到底觀眾要保留的是什麼?在沒有手機的時代,觀眾不就這麼欣賞音樂,聽完還可以從腦中回味?這也是為什麼我企畫在這次的製作裡,邀請專業的攝影師拍攝現場,並且在一個月後讓觀眾收到手洗照片及吳老師為音樂會寫的信。當然取得之後印象也是模糊的,但記憶可以讓你選擇當天所想的,並且保留下來。

吳:對於「跨界」,我現在比較常用一個名詞叫「對流」,很像冷、熱空氣的對流。藝術沒有「界」的,藝術家理論上什麼都得會。這麼多年來我有個體會,就是一位創作者看完一部好電影、一個好展覽等,心中會感覺興奮,會很想創作、很想跟它對話,將其中激發出來的構想納入未來的創作。我目前有舞台劇導演、漫畫家、電影導演,也有建築師邀請的合作,但我會要求自己在授權與參與活動有嚴格的標準,比方說我跟團隊接觸、寫信、碰面,感覺對方專業的程度在決定合作與否。有些合作相當久,例如大概五年前法國導演盧卡斯.漢柏(Lukas Hemleb)就著手改編《複眼人》為舞台劇。最近有人訪問他如何在舞台上表現海嘯?他回答會做一個微縮模型,藉著即時投影在後面的大銀幕上,與前舞台對應呈現兩個不同時空。還有原本計畫跟漫畫家五十嵐大介對談,可惜因為書展延期暫緩,但當初答應的原因是很久以前他的一部作品《海獸之子》啟發我很大,所以有機會跟他對談,我就想深度了解一位漫畫家如何運作思維。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很有意思的刺激,並非只有表面上的合作、對話而已。好的對流或對話,一定會對創作者未來的作品有影響。

王:我總覺得每次跟很好的導演、舞台設計、服裝設計等等合作都是很有趣的。他們可能為一檔歌劇讀了四十本書,連那個時代一個鈕扣樣式、間距、縫法都有精準度。我以前的老師幾乎每個人都會指揮、會作曲,每個人都會在歌劇院工作,鋼琴也彈得很棒。所以我真正追求的是當一位全方位的音樂人,而非單純的鋼琴家而已。鋼琴曲目以外的領域非常浩瀚,我選擇了我的路,即使每年要消化龐大的音樂作品,但是我樂不思蜀。

我感興趣的事物很雜,有一段時間還喜歡看醫學類的小說,最近則是在看行動藝術家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c)的自傳《疼痛是一道我穿越了的牆》Walk Through Walls。我覺得我的生活多采多姿,有一天到我人生的尾聲,回顧我聽過、接觸過的事務都是相當豐富的。

對了,前陣子看的是Beethoven’s Conversation Books,那是貝多芬的耳聾後與人筆談的對話集結,紅皮金邊厚厚的書就像聖經。因為都是貝多芬要求對方寫問題,他用口述回答,所以對話是單方的。有些號碼、有些是地址……文字看來有點凌亂,但對我來說很有意思,我發現他怎麼那麼愛吃魚、那麼愛到處看房子、喝那麼多咖啡。還有,看到那麼多相同的數字相加,我似乎可以更理解他那加法堆疊的慢板拍點了!

註:共感覺(Synesthesia)通常是形容跨感官的不自主反射,例如聞到氣味同時感覺到酸甜苦辣、聽到某些調性就看到特定顏色。最知名的例子是作曲家史克里亞賓(Alexander Scriabin)以自身的經驗創作了交響詩《普羅米修斯》,曲中他將12音分別對應12種顏色,以「色光風琴」投射出他眼中所見。此類感知相通者不常見,甚至為此種錯亂干擾正常生活,但有時對藝術家創作來說卻是極其珍貴。雖然本文受訪者並沒無此類困擾,但對於文字與音樂的直覺與轉換相當敏銳,因此標題以「共感覺」來突顯其細緻敏感的氣質。

人物小檔案

吳明益

◎ 現任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有時寫作、畫圖、攝影、旅行、談論文學,副業為文學研究。

◎ 著有散文集《迷蝶誌》、《蝶道》、《家離水邊那麼近》、《浮光》;短篇小說集《本日公休》、《虎爺》、《天橋上的魔術師》、《苦雨之地》,長篇小說《睡眠的航線》、《複眼人》、《單車失竊記》,論文「以書寫解放自然系列」三冊。

◎ 作品譯為多國語言,曾入圍曼布克國際獎(Man Booker International Prize)、法國愛彌爾.吉美亞洲文學獎(Prix Émile Guimet de littérature asiatique),並獲法國島嶼文學獎小說獎(PRIX DU LIVRE INSULAIRE)、日本本屋大賞翻譯類第三名。

◎ 曾獲Time Out Beijing「百年來最佳中文小說」、《亞洲週刊》年度十大中文小說、臺北國際書展小說大獎、臺灣文學獎圖書類長篇小說金典獎、金鼎獎年度最佳圖書,六度獲《中國時報》「開卷」年度十大好書,及多項年度選書。

王佩瑤

◎ 小學畢業即以資賦優異兒童身分及全額獎學金至美國寇蒂斯音樂院和耶魯大學研究所深造。於耶魯大學雙修音樂和建築科系,期間更擔任大提琴大師羅斯托波維契之唯一之課堂鋼琴家。

◎ 旅美近25年期間受《紐約時報》、《舊金山時報》,和《華盛頓時報》推崇。活躍於全世界之重量級廳院如紐約卡內基音樂廳、林肯中心、華府甘乃迪音樂廳等,並與國際知名音樂家如Alan Gilbert、James Levine、Hilary Hahn等合作。

◎ 曾受聘為紐約林肯中心長駐室內樂鋼琴家,2006年起於紐約大都會歌劇院擔任聲樂指導。近期於台灣擔任聲樂指導之歌劇演出包含《莎樂美》、《尼貝龍指環》,《碧廬冤孽》、《假面舞會》、《茶花女》等。

◎ 現任擔任饗響文教協會之聲泊廳「零距.凝聚」室內樂系列音樂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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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AR表演藝術 2020-03-03
關鍵字: 音樂小說記憶老師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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