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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香

聞香
聞香(若子/摘自《天津日報》2017年12月14日,本刊節選,圖/李晨)

大芸兒進了問津書院,忽然就變成了瞎鼻子。

她男人王廚子給生童們和餡兒包素包子,韭菜、雞蛋,還抓了一把小蝦皮兒,和好了端到她鼻子底下,她卻聞不出鹹淡。王廚子頓時變顏失色,沒了主張。

王廚子是直隸鄉下人,從小拜師學了做飯的手藝,娶妻生子之後便行走四方,在酒館、飯堂做廚子,掙了錢郵回老家,養活爹娘妻兒。大芸兒並不是他的正房,沒經過媒證,他也沒給大芸兒的爹磕過頭,只給她家拎過去一口袋白麵,就把她領了出來,所以,大芸兒只能算作他的女人,連個妾室都算不上。

王廚子要大芸兒,就因為大芸兒的鼻子。

大芸兒七八歲時,鄰居有個花匠,帶她進了苗圃,特意要試試她的鼻子。苗圃專為城裡大戶人家供應四季花卉,紅的玫瑰、白的茉莉、金黃豔粉各色月季,應有盡有。花匠叫她一樣樣聞過,又引她在苗圃裡亂轉。聖人云:「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花匠不是聖人,也知道這個「久」的含義。轉了大半天,叫她捂上眼睛,拿各色花兒到她鼻子底下一樣樣聞過,玫瑰、茉莉、月季,絲毫不差,單憑那香味她就辨認出來了。一時南門外都傳遍了,說大芸兒是個有來歷的,是老天爺派下來做些常人做不了的事情的。

大芸兒跟了王廚子,整日不過洗洗涮涮,並不見做下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一年又一年,連個一男半女也沒落下。王廚子卻離不開她,煎炒烹炸,恨不得把她拴在褲腰帶上,因此跟問津書院的山長求告,說離了大芸兒,他下手沒准,必定淡的淡死,鹹的齁死。這年的山長姓曹名子謙,恰與王廚子同鄉,喜好家鄉菜,這才破了例,特許大芸兒這個女子進了問津書院。

一襲湖藍色過膝長衣,純白布褲,深藍色褲帶鑲著白色闊邊,長長地垂掛下來,整個人彷彿頭頂的藍天白雲,乾淨得透亮,單純得透亮;一切簪佩皆無,只在腦後挽一個烏黑油亮的大髻,竟襯得星眸若閃若爍,櫻紅的嘴唇鮮豔欲滴。一個恣肆綻放著絢爛青春、恣肆宣泄著秀麗姿容的女子,就這樣走進了問津書院。

大芸兒捏一支細竹來到講堂門前古槐下。槐花白花花開了一樹。大芸兒用刀將竹梢劈開兩半,竹梢就像張開兩根手指,細細長長伸上去,將槐花夾住,大芸兒手腕一扭,一串肥嘟嘟的槐花就掉在她腳邊了。她踮著腳、仰著頭,飽滿的胸就那樣肆無忌憚地高聳著─滿院吟誦聲戛然而止。

山長曹子謙正在山長書室閉門用功。他想為講堂寫個匾額,擬好「學海」二字,寫了幾幅,都不如意,只覺心浮氣躁。書院的氣氛似乎有些異樣,生童們的吟誦聲又突然止住了。

曹子謙踱出山長書室。他高高的個子,被一襲灰布長衫襯得更顯形銷骨立,看似弱不禁風,骨子裡卻透出逼人的書卷氣。

書卷氣竟叫曹子謙修煉到逼人的地步。他十二三歲即博覽群書,工詩韻,常與宿儒唱和,小小年紀便有「燕趙俊才」的美譽,科舉上卻並不得意,便索性狂放了,也不避權貴,當面折人,議論臧否,並每日訴諸筆端,指點江山,抨擊時弊,積頁成冊,名《易水堂日記》。有書商拿去刊印,沒想到坊間十分流行。天津城裡便有流言,說這曹子謙原是當朝某位權貴邀請來問津書院任山長的,年俸白銀一千兩,專為堵他的嘴。曹子謙卻不管流言,自顧自領了那俸祿,銀子沒焐熱便又散了出去。他去購書,瘋狂購書,購書是他唯一的嗜好。山長書室四壁皆書,漸漸的,講堂和學舍四壁也立滿了書。

就是這樣一個書卷氣逼人的山長立在了大芸兒面前,那女子不禁怔住了。但她只愣了一瞬,然後將頭一甩,扭身就跑,一口氣跑進廚房,劈頭蓋臉地問王廚子:「山長老爺在服藥嗎?」

王廚子正熬旱蘿蔔,頭也不抬地反問道:「你魔怔了?」

大芸兒又問:「或是熏了衣裳?」

王廚子將鐵鏟一摔道:「你個小媳婦嫩女,思量人家大老爺們兒幹嗎!」

大芸兒吼他:「狗戴嚼子呀你!我一看見他,鼻子好啦!聞出味兒來啦!他身上有股香味!」

王廚子忙將熬的旱蘿蔔挖了一鐵鏟送到大芸兒鼻子底下,說:「好,我的奶奶,你總算又有鼻子了!快聞聞鹹淡。」

大芸兒使勁抽了抽鼻翼,仍是一臉懵懂。

王廚子將鐵鏟狠狠一道:「麻溜擇菜洗菜去!我可先說下,你給我離山長老爺遠遠的!」

月亮升起來,古槐篩下一地光亮,稀稀疏疏,灰的是樹影,白的是月光。大芸兒抱膝坐在樹下,靜靜的。槐葉窸窸窣窣地低語,掩蓋了她鼻翼奮力地張合。她仰著臉,奮力地搜尋。

山長老爺身上確實有股香味呢。她說不清是什麼香味?來自哪裡?那香味她從來沒聞見過,卻好像前世有緣,一遇見就鑽進了骨髓裡,就在骨髓裡深深地埋藏。因了那香,她的鼻子不瞎了,但那香卻充滿了她的鼻腔,叫她聞不見別的氣味。

大芸兒站起身,尋著那香走去。講堂的門窗緊閉著,香從門窗縫隙幽幽地散出來,像輕風,在夜的寂靜中飄浮。

「韋編屢絕鐵硯穿,口誦手鈔那計年。不是愛書即欲死,任從人笑作書癲。」

這突如其來的朗聲吟誦,將大芸兒嚇了一大跳,她呆立在山長書室門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山長曹子謙朗聲吟誦之後,複放聲大笑道:「哈哈哈!放翁知我!我知放翁!」在曹子謙的狂笑中,大芸兒落荒而逃。

此後的日子,大芸兒丟了魂一般,像被誰牽著,不知不覺便往山長書室前走去。去了,她並不敢進門,就在後牆根兒蹲著。

朔旦,問津書院按例舉行釋菜禮。至聖先師孔子畫像懸掛於講堂正殿。王廚子早早備下酒、芹、棗、栗四樣祭品,並香燭,一一鋪排整齊。生童們立了滿院,山長曹子謙獨立於講堂高階上。通贊高唱「跪─」,立時黑壓壓滿院的人都矮了身子。隨著通贊高唱的「叩首、叩首、叩首」,曹子謙率眾行三跪九叩大禮。禮畢,敬請山長訓誡。曹子謙講了些激勵勸學的話,當下出了三道命題,為「九族考」「張居正論」「竹外桃花三兩枝」,叫生童們各自去作文。

曹子謙叫人將王廚子喊來,搭梯子爬高,把他寫就的講堂匾額掛起來。曹子謙倒退幾步,仰起臉來看,「學海」二字果然寫得飽滿雄渾,與書院大門上李鴻章之師李鐵梅的字相較,亦有一股說不出的文采風流。曹子謙大喜,轉身踱回山長書室。他還未坐穩,便有那文思敏捷的生童,將課卷呈上他的書案。

曹子謙批閱得興起,並不覺得天晚,忽然口渴,伸出手去捉茶盅,不想那茶盅竟自己飄到了掌心。他免不得抬頭去看,只見東屋炕桌上已然擺好了四色小菜,一壺老酒也燙溫了放在那裡。

大芸兒笑吟吟地立在書案對面。

大芸兒道:「山長老爺,人人都說書香,書香門第,原來這書真是香的啊!你這屋子,就香得叫人捨不得走。」

曹子謙問:「你是王廚子的女人?俗人啊。俗人只知書是香的,哪裡知道這書是如何香的!」

大芸兒忙問:「可不是,這書卻是如何香的?」

曹子謙反問道:「說起這書香,卻分兩層意思。第一層嘛,是這香味,是鼻子裡的香;第二層,卻是心裡的香了。不知你問的是哪一層香?」

大芸兒忙說:「請教山長老爺,鼻子裡的香是什麼?心裡的香又是什麼?」

曹子謙看了一眼大芸兒,道一聲「孺子可教」,便侃侃而談:「這鼻子裡的香不過是芸草,也叫香草。它香味馥鬱,還能驅蟲,古人為了預防蛀蟲咬食書籍,便將芸草放置書中,天長日久,書中自然含了清香之氣,打開書後,更是香氣襲人。」說著,他徑直去書櫃上取了一卷書,翻開來,果然從書頁間拈出一片芸草。那草莖葉俱已乾枯,卻纖柔地保持著嫋娜的姿態。大芸兒情不自禁,忙伸手接了,湊上鼻子去嗅,那香氣竟絲絲縷縷,沁入心脾。

曹子謙又道:「這心裡的香,說來話長,歷代先賢都有教誨,料想你也不能明瞭。我且撿那簡單的說吧。宋真宗《勸學》裡道,『男兒欲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韓愈也說,『人之能為人,由腹有詩書。詩書勤乃有,不勤腹空虛』。這裡說的其實都是一個意思,即讀書的目的就是修身,是教人怎樣才能活得貴重。」

大芸兒睜大了一雙星眸,喃喃道:「活得貴重?活得貴重啊─」

曹子謙說得興起,臉頰泛起潮紅。他並不管大芸兒做何感想,自顧自地接著說:「依我看,讀書人最重要的不是讀書,而是生命的完成,是在讀書和作文中,把自己一生所有的喜怒哀樂講出來、寫出來,讓世人知道,讓千秋萬代知道,這才叫真正體悟了書香。體悟了這樣書香的人,過的是另一種生活,是與芸芸眾生不一樣的生活。」

曹子謙忽然住了口,擺了擺手說:「我跟你說這些,你也聽不懂。罷了,罷了。你若戀著這芸草的香氣,願意習幾個字,我倒是可以教你。夫子尚且有教無類,況我乎?」

大芸兒雖然聽不懂他的「有教無類」「況我乎」,但能夠時常親近書香,不免喜出望外,從此私下裡備了紙筆,悄悄跟山長曹子謙習起字來。

曹子謙文士做派,教大芸兒習字,不從一筆一畫開始,也不念「人之初,性本善」,開筆就叫她抄唐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抄完了,也不講,只叫她「悟去,悟去」。

大芸兒如同一個走失多年的孩子重新回到母親懷抱,她癡迷地吟誦著曹子謙教給她的所有詩句。井臺、灶台,甚至炕頭。她尤其喜愛在無人的深夜吟誦,喃喃地吟誦,每當她吟誦起來,就覺得書香也飄浮起來,托舉著她飛升。

曹子謙是何等狂放之人,並不將教大芸兒習字之事背人,反而於酒後炫耀,說收了個女弟子,星眸若閃若爍,唇紅鮮豔欲滴。不過半月,問津書院上下便無人不知;又過月餘,連城裡都有閒言碎語傳出,只瞞著王廚子一人。

那一日,曹子謙外出喝酒,因席上約了兩個伶人,話題便多了起來。酒友們調笑,說他不過誇口,哪裡就能有一個那樣美豔的良家女子癡迷書香呢?曹子謙已是八分醉,被兩個生童攙扶著,硬是招呼一干人等直奔書院。其時,大芸兒剛剛買菜回來,右臂挎著沉甸甸的菜籃,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就那樣被曹子謙叫住。

「你來,你來給他們吟一段李白,就『床前明月光』吧。」

大芸兒雖然在南市窩棚裡長大,終日與棚匠、花匠,甚至乞丐為伍,卻從未這樣被人調笑過、圍觀過。她驚呆了,就那樣呆呆地站著,直到王廚子趕了來,朝曹子謙和他的酒友們連連作揖,才拽了她回去。

當晚,王廚子熄了灶火,插了廚房門,一腳把大芸兒踹到炕下,抄起炒菜的鐵鏟沒頭沒腦地打,大芸兒身上頓時綻開一道道血口子。

「還習不習字了?還念不念詩了?」

大芸兒咬牙道:「你打死我吧。打死就不習字,打死就不念詩。」

王廚子落下淚來,歎道:「你就是撲火的飛蛾呀。」

半夜裡,王廚子伸手去摸大芸兒的被窩,被窩空空蕩蕩。他一個激靈躥起身,拔腿就往外跑。當他跑到講堂前時,看到了站在古槐下的大芸兒。

此時,她正仰著臉,輕聲地吟誦。她彷彿變了一個人,變得連王廚子都不認識了,變得王廚子若不一把抓住,她就會羽化飛升似的。

王廚子毫不猶豫地捲起鋪蓋。他要找山長辭工,為了他的女人、臉面和鼻子,他必須辭去問津書院廚子的差事。

但這一切已經晚了,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那一年,適逢庚子。「庚子」,如同匾額,如同墓碑,如同所有可以作印跡的東西,永遠銘刻在天津的歷史上。

八國聯軍的軍艦沿海河開進租界。洋兵從軍艦上拆下四門大炮,那是帶有斯科特式炮架的十二磅炮,威力巨大。聯軍還集中了兩門四英寸速射炮、六門六磅霍奇基斯速射炮、幾門九磅火炮和近三十門野戰炮,一起向天津城開火。

官兵在南城牆上架起德國克虜伯兵工廠生產的遠程大炮,炮彈貼著戈登堂的塔樓,呼嘯著撲向租界。

東局子,中國北方最大的兵工廠。每天,炮彈、地雷、火藥、毛瑟槍子彈從這裡流水似的輸送到大半個中國。數千軍民駐紮在這裡,冒死守衛,軍械庫內外都布有地雷。八國聯軍攻打不下,撤到射程之外,用大炮遠程轟擊。炮彈擊中一座火藥庫,官兵只得忍痛撤離。有兩個軍官留了下來,他們知道還有不少火藥庫沒有被點燃,知道那些火藥絕不能落到聯軍手裡。就在敵人以勝利者的傲慢姿態清點戰利品時,所有火藥庫依次爆炸。

戰爭持續了二十七天,天津城還是陷落了。城裡的房屋,幾乎都被掀去屋頂,只留下斷壁殘垣。街道被炸彈炸得到處是幾米深的大坑,整個城市彷彿一座墳場。

城破了,洋兵端著槍一邊射擊一邊搜索。天津城,東西寬南北窄,形狀恰如算盤,劈劈啪啪算了五百年,算來了無盡的財富。洋兵開始搶劫,金條、金表、古玩字畫,老天津五百年的財富啊,遇上了明火執仗的強盜。

曹子謙在聯軍進城之前就得了消息,被人用一乘小轎抬出城去。炮火中,王廚子用鐵鍋罩住腦袋,這才保住了性命。大芸兒卻衝了出去,衝向講堂,衝向山長書室,衝向學舍。她說,她要抱回她的書,能抱多少是多少。

問津書院被炸成一片廢墟。洋兵狠毒,使用了苦味酸炸藥,被炸死的人,皮膚在生命逝去的那一刻會陡然變色,鮮活的肌膚一瞬間變為土黃色。屍體匍匐於地,宛如一抔黃土,硝煙還未散盡,屍身便消融於廢墟中。王廚子沒日沒夜地在廢墟上搜尋,始終沒有大芸兒的身影,連屍骨都沒有。他在被炸翻的土坯牆下刨出了一塊匾額。匾額被炸裂了,他用襖袖揩去灰土,漸漸露出「學海」兩個大字,那是山長曹子謙的筆墨。王廚子雖恨那位山長,但「敬惜字紙」的老話兒,他還是知道的。他將匾額抱在懷裡,如同抱著他的女人。

王廚子踉蹌著走下廢墟。突然,有什麼東西絆住了他的腳,他險些跌倒。那是一截深藍色褲帶,鑲著白色闊邊,曾經長長地垂掛下來,曾經乾淨得透亮、單純得透亮,一如頭頂的藍天白雲。

王廚子攥著這截褲帶放聲號啕。忽然,他覺得自己的鼻子聞到了氣味,十幾年的瞎鼻子不治而愈。那是香味,不可阻擋的香味,從廢墟底下溢出來,像八月的湖水那樣飽滿地蕩漾著。他仰天嘶吼:「這底下埋的都是書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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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讀者雜誌 2018-03-01
關鍵字: 廚子鼻子書院香味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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