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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

(識途/摘自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梅邊消息─潘向黎讀古詩》一書,圖/劉程民)
(識途/摘自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梅邊消息─潘向黎讀古詩》一書,圖/劉程民)

上蒼厚我。從初中開始,我就聽父親在日常生活中聊古詩,後來漸漸和他一起談論,這樣的好時光有二十多年。

父女二人看法一致的很多:比如都特別推崇王維、李後主,特別佩服蘇東坡;很欣賞「三曹」、辛棄疾;也都特別喜歡「孤篇橫絕」的《春江花月夜》…也有一些是同中有異:比如劉禹錫和柳宗元,我們都喜歡,但是我更喜歡劉禹錫,父親更喜歡柳宗元;「小李」和「小杜」,我都狂熱地喜歡過,最終絕對地偏向了李商隱,而父親始終覺得他們兩個都好,不太認同我對李商隱的幾乎至高無上的推崇。

最大的差異是對杜甫的看法。父親覺得老杜是「詩聖」,唐詩巔峰,毋庸置疑。而當年的我,作為20世紀80年代讀中文系、滿心是薔薇色夢幻的少女,怎麼會早早地喜歡杜甫呢?

父親對此流露出輕微的面對「無知婦孺」的表情,但從不說服,更不以家長權威壓服,而是自顧自地享受他作為「杜粉」的快樂。他們那一代,許多人的人生楷模都是諸葛亮,所以父親時常來一句「諸葛大名垂宇宙」「萬古雲霄一羽毛」,或者「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然後由衷地讚歎:「寫得是好!」

他讀書讀到擊節處,會來一句:「語不驚人死不休!」─這是杜詩;看報讀刊,難免遇到常識學理俱無還耍無賴的,他會怒極反笑,來一句:「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這也是杜詩;看電視裡不論哪國的天災人禍,他都會歎一聲:「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這還是杜詩;而收到朋友的新書,他有時候讀完了會等不及寫信而給作者打電話,如果他的評價是以杜甫的一句「庾信文章老更成」開頭,那麼說明他這次激動了,也說明這次通話往往會持續一個小時以上。

父親喜歡馬,又喜歡徐悲鴻的馬,看畫冊上徐悲鴻的馬,有時會讚一句:「『一洗萬古凡馬空』,是好。」─我知道「一洗萬古凡馬空」是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霸》中的一句,可是我總覺得老杜這樣誇曹霸和父親這樣誇徐悲鴻,都有點誇張。我在心裡嘀咕:人家老杜是詩人,他有權誇張,那是人家的專業需要,你是學者,誇張就不太好了吧?

有時對著另一幅徐悲鴻作品,他又說:「『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著實好!」杜甫《房兵曹胡馬》中的這兩句,極其傳神而人馬不分,感情真摯,倒是令我心服口服。我也特別喜歡馬,但不喜歡徐悲鴻的畫,覺得他畫得「破破爛爛的」(我曾當著爸爸的面這樣說過一次,馬上被他「逐出」書房),而人家杜甫的詩雖然也色調深暗,但是寫得工整精麗,我因此曾經腹誹父親褒貶不當;後來聽多了他的以杜贊徐之詞,又想:他這「著實好」,到底是在讚誰?好像還是讚杜甫更多。

父親有時沒來由就說起杜甫,用的是他表示極其讚歎時專用的「天下竟有這等事,你來評評這個理」的語氣─「你說說看,都已經『一舞劍器動四方』了,他居然還要『天地為之久低昂』。」我說:「嗯,是不錯。」父親沒有介意我有些敷衍的態度,或者說他根本無視我這個唯一聽眾的反應。他右手平伸,食指和中指並攏,在空中用力地比劃了幾個「之」,不知是在體會公孫氏舞劍的感覺,還是杜甫揮毫的氣勢。然後,父親搖頭歎息了:「他居然還要『天地為之久低昂』!著實好!」我暗暗想:這就叫「心折」了吧。

晚餐後父親常常獨自在書房裡喝酒,喝了酒,帶著酒意在廳裡踱步,有時候踱著步,就念起詩來了。《琵琶行》《長恨歌》父親背得很順暢,但是不常念─他總是說白居易「寫得太多,太隨便」,所以大約不願給白居易太大面子。如果是「春江潮水連海平」,父親背得不太順,有時會漏掉兩句,有時會磕磕絆絆,我便在自己房間裡偷偷翻書看,找到他的「事故多發地段」。若是杜甫,父親就都「有始有終」了,最常聽到的是「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幹雲霄…」他總是把「哭」念成「闊」的音。有時候夜深了,我不得不打斷他的「牽衣頓足攔道『闊』」,說:「媽媽睡了,你和杜甫都輕一點。」

有一次,聽到他在書房裡打電話,居然大聲說:「這篇文章老杜看過了,他認為…」我聞言大驚:什麼?杜甫看過了?他們居然能請到杜甫審讀文章?!原來,此老杜非彼老杜,而是父親那些年研究的當代作家杜鵬程─長篇小說《保衛延安》的作者。有一些父親的學生和讀者,後來議論過父親花那麼多時間和心血研究杜鵬程是否值得,我也曾經問過父親,對當初的選擇時過境遷後作何感想。父親的回答大致是:一個時代的作品還是要放在那個時代去看它的價值,杜鵬程是個部隊裡出來的知識分子,他一直在思考時代和自我反思,他這個人很正派、很真誠。

有一天,我突發奇想,有了一個「大膽假設」:杜甫是「老杜」,杜鵬程也是「老杜」,父親選擇研究杜鵬程,有沒有一點多年酷愛杜甫的「移情作用」呢?說不定哦!

「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怎奈去日苦多,人生苦短。「儒術於我何有哉,孔丘盜蹠俱塵埃」,可歎智者死去,與愚者無異。十年前,父親去世時,我才真正懂得「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這幾句的含義。可是我寧可不懂,永遠都不懂。

父親如此喜歡杜詩,於是,安葬他的時候,我和妹妹將那本他大學時代用省下來的伙食費買的、又黃又脆的《杜甫詩選》一頁一頁撕下來,仔仔細細地燒給他。

不過這時,我已經喜歡杜甫了。少年時不喜歡他,那是我涉世太淺,也是我與這位大詩人的緣分還沒到。緣分的事情是急不來的─又急什麼呢?

改變來得非常徹底而輕捷。那是到了三十多歲,有一天我無意中重讀了杜甫的《贈衛八處士》: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問答乃未已,驅兒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這不是杜甫,簡直就是我自己,親歷了那五味雜陳的一幕─二十年不見的老朋友驀然相見,不免感慨:你說人這一輩子,怎麼動不動就像參星和商星那樣不得相見呢?今天是什麼日子啊,能讓同樣的燈燭照著!可都不年輕嘍,彼此都白了頭髮。再敘起老朋友,竟然死了一半,不由得失聲驚呼,心裡火燒似的疼。沒想到二十年了,我們還能活著在這裡見面。再想起分別以來,變化有多大啊,當年你還沒結婚呢,如今都兒女成行了。這些孩子又懂事又可愛,對父親的朋友這麼親切有禮,圍著我問我從哪兒來。你打斷了我和孩子的問答,催孩子們去備酒。你準備吃的,自然是傾其所有,冒著夜雨剪來的春韭肥嫩鮮香,還有剛煮出來的摻了黃粱米的飯,格外可口。你說見一面實在不容易,自己先喝,而且一喝就是好多杯。多少杯也不醉,這就是故人之情啊!今晚好好共飲吧,明天就要再分別,世事難料,命運如何,便兩不相知了。

這樣的詩,杜甫只管如話家常一般寫出來,我讀了卻有如冰炭置腸,倒海翻江。

就在那個秋天的黃昏,讀完這首詩,我流下了眼淚─我甚至沒有覺得心酸、感慨,眼淚就流下來了。奇怪,我從未為無數次擊節的李白、王維流過眼淚,卻在那一天,獨自為杜甫流下了眼淚。原來,杜甫的詩不動聲色地埋伏在中年等我,等我風塵僕僕地進入中年,等我懂得了人世的冷和暖,來到這一天。

我在心裡對梁啟超點頭:您說得對,杜甫確實是「情聖」!我更對父親由衷地點頭:您說得對,老杜「著實好」!

那一瞬間,一定要用語言表達,大概只能是「心會」二字。

也許父親會啼笑皆非吧?總是這樣,父母對兒女多年施加影響卻無效的一件事,時間不動聲色、輕而易舉就做到了。

此刻的我突然擔心:父親在世的時候,已經知道我也喜歡杜甫了嗎?我品讀古詩詞的隨筆集《看詩不分明》出版時,已經是2011年,那時父親離開快五年了。我趕緊去翻保存剪報的文件夾,看到了自己第一次讚美杜甫的短文,是2004年發表的,那麼,父親是知道了的─知道在杜甫這個問題上,我也終於和他一致了。真是太好了。

歲月匆匆,父親離開已經十年。童年時的唐詩書籤也已不知去向。幸虧有這些真心喜歡的古詩詞,依然陪著我。它們就像一顆顆和田玉籽料,在歲月的逝波中沉積下來,並且因為水流的沖刷而越發光潔瑩潤,令人愛不釋手。

(識途/摘自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梅邊消息─潘向黎讀古詩》一書,圖/劉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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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讀者雜誌 2019-01-28
關鍵字: 父親杜甫老杜眼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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