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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科書背後的中國身影

台灣與香港近日同陷教科書爭議,兩者雖起源於不同的政治脈絡,但問題本質都與中國的崛起及擴張政策息息相關。

教育成意識形態戰場

東亞地區的教科書爭議,經常和中國有關。香港在1997年主權移交之後,內地化持續加溫,港人則以本土化回應之。近年來中港兩地爭執的事例越來越多,最新一樁是:港府預訂在中小學實施「德育及國民教育科」必修課,背後的推力是擔心日漸流失民心的北京政府。根據一份最近的民意調查,只有16%的香港人認同自己是中國人。2011年,中國政協主席賈慶林向香港訪問團說:「要做好80後青年工作,引導他們成為『愛國愛港的新生力量』。」很多香港人擔心「國民教育」將成為「洗腦」的工具;而香港中聯辦的官員,也曾在微博上表示:「國民教育是必要的『洗腦』。」

台灣的變化,則發生在2008年國民黨重新拿回政權之後。馬政府的親北京姿態,伴隨著去本土化的政策傾向。修改高中歷史課綱的爭議,正在台灣延燒。馬政府指摘說,現有的歷史課綱有「皇民化」、「台獨化」的問題。若只從短期的政權輪替看問題,會以為教科書的反覆修改是受政治力的牽引,隨著藍營和綠營的執政思維而改變。當人們陷在這個層次思考時,很容易卡在藍綠惡鬥的思維中。可是,教科書的問題本質並非藍綠政黨之爭,而是更深遠的問題。

「類殖民」的文化政策

拉長歷史的深度,放寬地緣政治的視野,台灣的教科書問題其實是「本土民主與轉型正義」對抗「中國共產黨與國民黨之大中華霸權」的拉鋸戰,在這個歷史性的戰場上,本土派本來就處於劣勢,何況現在又是國民黨執政。即使在民進黨執政期間(2000-2008年),任何傾向本土化、社會正常化的政策,也常被主流媒體塗抹成「民粹」、「鎖國」。台灣主流新聞媒體機構的大腦,始終烙印著大中華思想:訴諸草根民主就有被指責為「民粹」的危險;對中國政策保持謹慎以對的態度就是「鎖國」。

教科書問題的根源是,台灣在民主化過程中,尚未徹底處理解除殖民化(decolonization)。作為一個「外來政權」(émigré regime),國民黨在台灣長期執行過「內部殖民」或「類殖民」的文化政策(註)。1945年,國民黨從日本手中取得台灣之後,進行了它自己規畫的「解殖」,把日人資產全數收編為黨國企業;大量原先使用日文的台灣知識階層失去公職與工作,在中國民族主義的霸權論述下遭受汙名化。知識分子突然成為「文盲」,重新學習「祖國」的語言、歷史、地理、文化經典。一整套黨國意識形態透過教育體制灌輸到各個階層,透過廣播、電視、與報紙的壟斷進行「系統性洗腦」。

「反動政治」傷害民主

民主化勢必會解除這些殖民式的文化政策,也會損及既得利益與既有思維(例如主張中學國文教科書應放入大量古文文本者)。因此,國民黨在拿回政權之後,諸種去本土化的施政,性質上是「反動政治」(reactionary politics)。政治學者赫敘曼(Albert Hirschman)在《反動的修辭》這部名著中指出:「那些試圖推翻『進步』思想或政策的人,經常會動用反動論述的策略──在口頭上贊同進步價值,然後再試圖翻案,認為這種進步政策常會導致一些非意圖結果,而且通常是惡果。」

民主化之後的台灣,有人緬懷起蔣經國,美化了他對台灣的「貢獻」。這種論述所動用的話語策略就是赫敘曼筆下典型的反動修辭──民主雖然是好的,但民主導致了黑金派系和政府無能。對比之下,蔣經國時代就成為「效率」與「廉潔」的美好回憶。威權的遺緒就這樣一寸寸爬了回來。人們淡忘了:蔣經國為了控制台灣社會,培育地方派系,施予這些派系經營特定壟斷產業的特權,並鼓勵派系之間競爭而達成「分而治之」的效果。

愛國主義侵蝕文明發展

香港此刻面對實施「國民教育科」的爭議,背後仍是中國民族主義、中國的「國家核心利益」、中國霸權文化擴張等問題。1980年代初期中英開啟談判時,鄧小平說香港主權回歸之後「馬照跑、舞照跳」,已預言了香港未來的不祥命運。中共將延續香港物質主義的生活邏輯,但並不允諾任何解殖之後的草根民主化要求。諷刺的是,香港公民社會之所以茁壯,正因為主權移交之後,中共的諸種作為導致了港人的反感與反抗。一部試圖強化社會控制的國家機器,引起了自我培力的公民社會的成長。香港公民的反國民教育洗腦,其意義就是在抗拒財大氣粗的「祖國殖民主義」,以抵抗大中華文化霸權對地方社會文化的侵蝕破壞。

中國大陸社會本身,長期以來也深受惡質的愛國主義教育之苦。民族主義的重擔,已經把幾個世代以來的中國人民壓得喘不過氣。一直以來,中南海的統治菁英都把廣大人民的民族主義情緒作為國力擴張的說辭。這種愛國主義民粹的本源正是國家的教育政策。

台灣的民主化經驗顯示:一旦國家宣傳機器不得不放鬆意識形態控制,愛國主義的情緒就會急速緩解,社會才有機會走向正常化、文明化的道路。大中華民族主義不止讓台灣人受害,今天的中國人受害尤烈。海峽和平論,應該是兩個社會的永久和平,而不是兩個不義政權之間的私相授受。

社會應回歸「正常化」

香港政府擬定「國民教育」、台灣國民黨政府恢復「中華文化基本教材」與修改教科書課綱,背後均可見中華文化霸權的巨大身影。中台港的民族主義議題,有其各自的政治脈絡,也有著共同的歷史地緣背景,即「中國崛起」帶給東亞地區的衝擊。兩岸三地的公民社會,陸續展開跨海峽公共領域的溝通時,應拋除「國家之眼」,改以社會的角度看待問題。回到社會正常化的路途,讓社會之間能互相讀懂對方,對民族主義霸權加諸社會的破壞,提出深刻的理解與批判。

(本文為節錄版,原文刊載於2012.07.26《陽光時務》 http://www.isunaffairs.com/?p=9740;全文請見《e人籟》或《陽光時務》網站)

註釋

關於國民黨政權的類殖民性質,請參見吳介民,2005,〈台海上空的粉紅色幽靈〉,《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第56期,頁219-234。

看更多精彩內容詳見本期的人籟論辨

  • 人籟論辨 2012-12-06
關鍵字: 社會台灣國民中國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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