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倖存的女孩-第二部第二章

倖存的女孩
倖存的女孩(圖/時報出版提供)

在學校裡,我們聽得到殺害男人的槍響。巨大的爆裂聲持續了一個小時之久。有些待在窗邊的女人說她們看得到學校後面揚起一陣又一陣的沙土。當外面安靜下來,好戰分子便將注意力轉向我們。女人和孩子是克邱僅存的了。我們驚慌失措,但竭力不出聲,不想惹怒監視我們的好戰分子。「我父親的家園毀了。」我媽坐在那裡輕聲說道。那是我們唯有在最絕望的時候才會說的話。媽聽起來已毫無希望。也許她親眼看到艾里亞斯和馬蘇德上卡車了吧,我想。

一個好戰分子命令我們下樓,於是我們跟著他到一樓。那裡,在場所有成年男人都是伊斯蘭國的好戰分子。一個名叫努瑞、以他的年紀算高的十二歲男孩,原已跟他的哥哥阿敏一起被送去溝渠。阿敏和男人一同槍決,但好戰分子叫努瑞把手舉到頭頂,看到他還沒長腋毛,就把他送回學校。「他是小孩子。把他帶回去。」指揮官說。回到學校裡,男孩被憂心的阿姨們團團圍住。

在梯井,我看到凱薩琳伸手撿了一捲應該是從某個袋子裡掉出來的美金,看起來有好幾百元。「留著吧。」我告訴她:「藏起來。我們其他什麼都給了。」

但凱薩琳太懼怕而不敢把錢留下,而且她以為如果他們見到她這麼配合,就會同情她和她的家人。「也許我把錢給他們,他們就不會對我們怎麼樣了。」說完,她就把錢交給下一個遇到的好戰分子,他拿走,什麼也沒說。

當我們看到卡車返回校門,我們不再為男人哭泣,改而為自己尖叫。好戰分子開始硬把我們分成一組一組,但場面混亂,沒有人想放開自己的姊妹或母親,而且我們一直問:「你們把我們的男人怎麼樣了?你們要帶我們去哪裡?」好戰分子不理我們,只顧抓著我們的臂膀,拉我們上車。

我試著抓住凱薩琳,但我們被分開了。我和狄瑪兒,連同其他十六、七個女孩,上了第一輛車:一輛有無頂車斗的紅色皮卡、跟我以前喜歡坐的很像。不知怎麼地其他女孩擠進我和我姊之間,我留在後頭,狄瑪兒則被擠到前面一個角落,和其他女人及孩子並肩坐在一起,看著地板。我還來不及看其他人的情況,車子就啟動了。

司機加速離開克邱,沿著狹窄而凹凸不平的馬路疾駛。他開得好像很生氣又趕時間,每一次顛簸都讓我們重重撞上彼此和金屬圍欄,我覺得背都要斷了。三十分鐘後,當他慢下速度,我們全都如釋重負地呻吟,而我們已進入辛賈爾城的市郊。

只剩下遜尼派穆斯林的辛賈爾城,我很驚訝地看到生活照舊。妻子上市場買食物,丈夫在茶坊抽菸。計程車司機掃視人行道找乘客,農人把綿羊趕去牧場。路上,我們前後都是平民的汽車,駕駛對這些載滿女人和孩子的卡車幾乎不多看一眼。我們看起來不可能稀鬆平常:那麼多人塞在卡車後面,哭泣淚流,緊摟彼此。那麼,為什麼沒有人幫幫我們?

我試著保持希望。這座城市依然熟悉,而那給了我安慰。我認得幾條街道,路旁狹小的雜貨店和賣香氣四溢三明治的餐廳、修車廠油滑的車道、堆滿五顏六色水果的貨攤。或許我們真的要上山去了。或許好戰分子沒騙我們,他們只想擺脫我們、把我們扔在辛賈爾山腳,放我們離開,跑向生活條件嚴苛的山頂。他們可能覺得那與死刑無異。我希望他們真的這麼想。我們的家園已被占領,我們的男人也許已經亡故,但至少在山頂上,我們能和其他亞茲迪人在一起。我們可以找到赫茲尼,開始為失去的親人哀悼。不久後,我們可以開始整理碩果僅存的東西,重起爐灶。

我可以在地平線上看到山的輪廓,高峻,頂部平坦,而我希望駕駛直直朝它而行。但卡車卻轉往東方,離辛賈爾山愈來愈遠。我什麼也沒說,雖然風吹得卡車的格柵震天價響,我就算尖叫也不會有人注意到。

倖存的女孩
倖存的女孩(圖/時報出版提供)

在事態明朗,我們不會被載往山區的那一刻,我把手伸進袋子,搜找從家裡帶出來的麵包。我憤怒至極。為什麼沒有人出手幫助我們?我哥哥發生什麼事了?這會兒,麵包已經又硬又難聞,且覆蓋了塵土和線頭。這個原本該保護我和家人的麵包,但它沒有。當辛賈爾城愈退愈遠,變成背幕,我把麵包從袋子裡抽出來,扔到卡車外面,看著它在馬路彈啊彈,變成一坨垃圾。

我們在日落前一刻抵達索拉夫(Solagh),停在鎮外的索拉夫學校(Solagh Institute)前。那棟龐大的建築安靜而漆黑。狄瑪兒和我是第一批下車的,我們筋疲力盡地坐在院子,看著其他卡車停下,女人和孩子跌跌撞撞地下車。我們家人下車後,紛紛神情恍惚地穿過校門朝我們走來。妮絲琳止不住哭泣。「等就是了,」我告訴她:「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索拉夫在克邱以手工掃帚聞名,我媽或某個家人每年都會來這裡一次,買支新的回家。我也在伊斯蘭國入侵前不久來過一次。那次旅行,我覺得這個城鎮美輪美奐、蒼翠蓊鬱,能參與那次行程讓我備感榮幸。現在,它好像變成另一個國度。

我媽在最後一批卡車上。我永遠忘不了她的樣子。風已把她的白頭巾吹到腦後,她平常乾淨俐落地中分的黑髮,現在散亂不堪,頭巾僅遮住她的口鼻。她的白衣沾滿塵土,而她被拉下車時絆了一跤。「往前。」一個好戰分子對她咆哮,把她推向校園,嘲笑她和其他行動緩慢的年長婦人。她穿過校門,失魂落魄地向我們走來。她什麼也沒說,就坐下來,把頭靠在我的大腿上。我媽從不在男人面前躺下。

一個好戰分子連連敲打校舍鎖住的門,門開了,他命令我們進去。「先把你們的頭巾脫掉,」他說:「放在門旁邊。」

我們照他的話做了。頭髮露出後,好戰分子更仔細地端詳,然後把我們送進裡面。隨著一車一車的女人抵達校門,小孩抓著媽媽的裙子,年輕妻子為死去的丈夫哭到雙眼鮮紅。頭巾愈堆愈高,傳統白紗混雜著年輕亞茲迪女性喜歡的彩色頭巾。當太陽幾乎沉沒,已經沒有卡車開過來,一個長髮被白頭巾遮住部分的好戰分子把槍管插到頭巾堆裡,大笑:「這些我會用兩百五十第納爾的價錢賣回給你們。」他對我們說,明顯知道那金額少得可憐,大約美金兩毛,也知道我們根本身無分文。

我們全被塞進同一個房間,那裡熱得令人受不了。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發燒了。孕婦發出呻吟,把腿直直往前伸,背靠著牆,閉上眼睛,彷彿想隔絕這個房間。除此之外,唯一的聲響就是衣服的摩擦聲和遮住的啜泣聲。忽然一個比我媽年輕一些的女人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你們殺了我們的男人!」她喊了又喊,而她的憤怒蔓延開來。更多女性開始哭泣和尖叫,要求答覆或純粹哀號,彷彿那個女人的爆發也釋放了她們自己的悲痛。

這些聲音激怒了好戰分子。「不要再哭了,否則我就在這裡殺掉你們。」一個好戰分子說,拿槍指著那個女人,還摑了她的額頭。但她彷彿著了魔似的,就是停不下來。有些女人過去安慰她,走到那個好戰分子和他的槍口前面。「別想男人發生的事了。」一個女人對她說:「我們得先幫助自己。」

他們給我們一些食物,薯片和米飯,還有瓶裝水。雖然我們絕大多數人在那天上午離家後就什麼也沒吃喝,但我們毫無胃口,也不敢吃他們給的東西。眼看無人理會,他們就把一包一包食物硬塞進我們手裡。「吃。」他們下令,彷彿我們的拒絕讓他們深感羞辱似的。然後他們發給幾個較大的男孩塑膠袋,叫他們在房裡到處收垃圾。

時間晚了,我們都累了。我媽的頭仍枕在我的腿上。她來到這裡後就一句話也沒說,但她眼睛睜著,沒在睡。我猜想我們會擠在這間學校裡過夜,而我懷疑自己是否睡得著。我想要問媽在想什麼,但太難開口說話。但願那時我有說些什麼就好了。我們吃完東西,好戰分子開始把我們分成更小的組別,並叫多數人出去,到校園的另一邊。「已婚的,帶小孩過來這邊,但只准帶年紀小的。」他們大叫,指著房裡的一側。「老的,未婚的,到外面去。」我們開始驚慌,不曉得他們用意何在。媽媽們抓著她們較大的孩子,不肯放手。房裡各處,好戰分子開始硬生生拆散家庭,逼年輕未婚女孩去門外。回到校園,凱薩琳和我緊摟著我媽,她又坐到地上去了;想到要和我媽分開,凱薩琳甚至比我更驚恐,這會兒已把頭埋進媽的懷裡。一個好戰分子走向我們。「你!」他大叫,指著我媽,再指向校園的南側,「去那邊。」

我搖搖頭,傾身靠媽更近。好戰分子蹲下來,扯我的線衫。「快點。」他說,但我毫無反應。他更用力拉,但我移開視線。他將雙手塞進我的腋下,一把將我從地板抬起來,和媽分開,推向校園的圍牆。我放聲尖叫。然後他對凱薩琳做了同樣的舉動,就算她正抓著我媽的手,彷彿跟她黏在一起,並求他不要把她們分開。「讓我跟她在一起!」她說:「她身體不好。」他們不予理會,仍舊把凱薩琳從我媽身邊抓走,無視我和我姪女大吼大叫。

「我動不了,我覺得快要死了。」我聽到我媽這樣跟好戰分子說。

「快點,」他不耐煩地告訴她:「我們會帶你去有冷氣的地方。」

於是我媽費勁從地上起身,跟著他慢慢走,離開我們。

為了自保,有些年紀較大的單身女子開始撒謊,騙好戰分子說她們結婚了,且拉來認識的小孩,聲稱是她們的孩子。我們不知道我們會怎麼樣,但至少好戰分子看起來對媽媽和已婚婦女較不感興趣。狄瑪兒和艾德姬把我們其中兩個姪兒拉到身邊。「他們是我們的孩子。」她們這樣告訴好戰分子,好戰分子盯著看了一會兒,放她們一馬。狄瑪兒離婚後就沒見過她的孩子了,但她扮演的母親令人信服,就連沒結過婚、母性沒那麼強的艾德姬也很適合那個角色。那是必須在千分之一秒做出的決定,攸關生死的決定。我來不及跟姊姊說再見,她們就讓小男孩抓著,一起被趕上樓了。

一個小時後,所有女性分組完畢。我和凱薩琳、蘿吉安及妮絲琳坐在外面等,緊抓著彼此。好戰分子再次分給我們薯片和水,雖然我們還是不敢吃東西,但我喝了點水,又多喝了一些。我這才知道自己有多渴。我想到在樓上的我媽和我姊,不曉得伊斯蘭國會不會憐憫她們,又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憐憫。擠在我身邊的女孩,臉都哭紅了。她們的髮辮和馬尾都散開了,手緊抓著最靠近的人。我累到感覺頭好像要沉到身體裡,世界隨時會漆黑一片。但我沒有失去希望,直到看到三輛巴士開來學校。是很大的巴士,一般用來載運觀光客和伊拉克各地的宗教朝聖者去麥加的那種,而我們馬上知道那些是來載我們的。

「他們要載我們去哪裡?」凱薩琳嚎啕大哭。她沒說出口,但我們全都怕被載去敘利亞。凡事都有可能,而我相信,我們在敘利亞必死無疑。

我緊抱著我的袋子。沒有麵包,它輕了一點,而現在我後悔把麵包扔了。浪費麵包是一種罪。神不會依據我們多久祈禱或朝聖一次來審判亞茲迪人。我們不必蓋精美的教堂或接受好幾年的宗教教育才能當個好亞茲迪人。儀式,例如洗禮,只需在家裡有足夠的錢和時間去那一趟的時候進行。

我們的信仰體現於我們的行動。我們歡迎陌生人進家中、施捨金錢和食物給需要的人、在摯愛的屍體下葬前陪伴在側。甚至當個好學生、善待配偶,都是效力等同祈禱的行為。所有能維繫生命、讓窮人能幫助他人的東西,例如簡單的麵包,都是神聖的。

但犯錯是人之常情,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有來世的兄姊。亞茲迪教長制度裡,我們選擇在來世指導我們宗教和幫助我們的成員。我的來世姊姊比我年長一些,人很漂亮,且對亞茲迪教了解透徹。她結過一次婚,而後離婚,回來跟家人同住後,便全心奉獻給神和宗教。她已在伊斯蘭國來襲之前逃出,目前平安地住在德國。來世兄姊最重要的工作是與神和大天使塔烏西.美雷克同在,在你死後為你辯護。「這個人活著的時候我認識。」你的兄姊會這麼說:「她的靈魂值得回到塵世。她是良善之人。」

在我死後,我知道我的來世姊姊必須為我活著時所犯的一些罪做辯護,例如偷克邱商店裡的糖果、偷懶沒跟兄姊一起下田。現在她得幫我辯護更多事情了,而我希望她能先原諒我──違背媽的意思偷藏新娘的相片、失去信心扔掉麵包,現在又要上那輛巴士,迎向更多更多未知。

倖存的女孩
後排左起順時針:嫂嫂吉蘭、嫂嫂莫娜、母親、姪女芭蘇、姊姊艾德姬、姪女娜卓、凱薩琳、瑪伊莎和我,2014年在克邱家中合影。(圖/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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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倖存的女孩 2018-05-09
關鍵字: 倖存的女孩穆斯林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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