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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堡帝國-書摘1

沙堡帝國
沙堡帝國

我不會想念那些早晨。

我不會想念沙灘、海洋、鹹鹹的空氣,或是老舊、破爛的棧道上刺進我皮膚的碎木頭。我不會想念閃耀又令人目眩的太陽;在我注視著、等待著的時候,它就像打在身上的聚光燈。我不會想念那份死寂。

日復一日,我在還沒天亮時溜下棧道,非常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過是個愛看日出、趕也趕不走的女孩――上述至少有一個是真的。看守這片海灘的凶狼連瞥也不瞥我一眼。他們之所以這麼難能可貴地漠不關心,是因為我的耐心與堅持――整整兩年的耐心與堅持。兩年,打從他們將我們從美好人生中硬拽出來、扔進集中營後的每個早上,我都會坐在那些守衛看得到我的地方――這樣我也能看到他們,看到一切。我會看著水面,看著波浪。但我看的不只是水,也不只波浪。我在尋找破綻。

這裡一直都找不到破綻。守衛每天固定的路線永遠那麼滴水不漏,無法滲透;也因為這樣,我才無法下決心行動。雖然總有一天我一定會這麼做。我是鳥,即便翅膀被剪、雙腳粉碎,也決意要飛。這座小島牢籠無法把我永遠關住。

某一天,等戰爭結束,我就能再次吃到冰淇淋;我會赤腳跑在沙灘上,不再懷抱著可能踩到地雷的恐懼;我會去書店,或咖啡廳,或成千上百個現在被狼幫占據的地方。我會坐在那裡好幾個小時,不為別的,只因為我可以這麼做。我要做這些事,還有其他事。如果我能活下來的話。

我一直都在為逃亡做準備,每分每秒都想離開。我一直隨身攜帶著「過去」,哪裡適合我就塞哪,掖在背上,懸在頸間,深深藏入口袋。「過去」是一本破破爛爛的黃色小書、一條沉甸甸的鏈子、一枚沉甸甸的戒指,還有一個小瓶,裡面裝有血和牙齒。雙手空空對我來說是有利的――我只有扣進自己皮膚的指甲,除了自己無人可依靠。假使一切都按照計畫,我就能奪回這受到戰爭玷汙的世界。

情況在改變。也許對其他人而言並不明顯,但我能在各處看到細微的徵兆;有好,也有壞。以前派駐在這個海濱的守衛只有兩人,現在變成四人;以前守衛會在特定幾塊沙地悠閒地走來走去――他們曾清清楚楚地警告我們哪裡埋了地雷――現在他們走得小心翼翼,要離開哨站時,就以單一縱隊前進。上週之前,他們的崗哨固定配有一輛血紅色的快艇;現在他們把那花俏的玩意兒換成毫無多餘裝飾的簡便綠色帆船,使任何想要利用那船逃跑的人處境難上加難――好像他們真以為我們有辦法跑到那麼遠,還不被炸成碎片。

這些偷偷改變的例行公事讓我更加確定謠言不假。

大家說,上週有人逃跑。今天、明天、下週、下個月,都會有人繼續去試。這些我都聽過,但這些傳言都與我無關――假如跟我有關,那我現在就不可能坐在這裡,一如往常地看著日出。目前的狀況完全跟我期望的一樣。即使我距離海灘那麼近,但他們看我仍舊跟平常沒什麼不同,一個完全沒打算要違規的女孩。要是我改變習慣,只會讓自己顯得很可疑。

現在我只等守衛轉過身背對我。有時候,他們走回海灘那個簡陋又老舊的哨塔裝咖啡時會背對著我。因為我悠閒自在,所以他們也悠閒自在,堅信我一定會乖乖的。他們的眼神會繼續盯緊海牆,盯著那些突然對日出很感興趣的人。

在過去兩年內,沒什麼會對這棧道有興趣――但現在不是了,至少昨天或前天不是。不管其他人是否計畫逃亡,或只是想偷看別人逃亡,誰知道?總之,這裡毫無疑問是最佳地點。我來到這裡的第一週就看出這件事了。無論從這座島的哪一側出海,海潮都會直接回到德州本土。這裡的外海比較理想。

這些在海牆上方偷看的新面孔害我分心了。隨時都可能有人拔腿開溜。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狼幫會將防禦措施加倍,並且毫無疑問會拿子彈與炸彈轟炸整座營地。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我可不要待在這裡。就在這一天、這個早晨、這一刻,我要衝向岸邊,衝向船,否則我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要當第一個。

日出了,色澤千變萬化,如此耀眼,讓天空幾乎收納不下。

兩名守衛從崗哨進去裡頭,第三個人轉過身――就是現在!但下一秒,氛圍驟變。有一隻往海面衝去的海鷗,牠的拍翅猶如某種警告,牠似乎想離得越遠越好。剩下的兩名守衛四目相交,然後我聽見一陣隆隆腳步聲――不是來自海灘,而是來自我背後海牆的另一側,也就是被我拋在後頭的營房、早餐和紡織房。

遠處的爆炸搖撼了整座小島,隨後又炸了兩聲,接著傳來五次爆炸聲。砲火如同風暴,發射出來的子彈實在太多,我根本來不及算。尖叫、混亂,隨著分秒過去越發響亮;不但響亮,而且距離更近了。

我僵在那,身上每一條肌肉都緊繃著。太遲了,而且就遲了那麼一毫秒。一定是有人試圖從小島不對的那一側逃跑。

看來想衝第一的不是只有我。

四名守衛全部從崗哨衝出來,踩著嚴密的Z字路線衝過沙灘,一邊小心不讓自己被炸成碎片,一邊朝那片嘈雜跑去。他們經過的時候並沒有看向我這邊。

我應該在夜深的時候行動,不該等什麼完美時機――根本沒有什麼完美時機。子彈加炸彈是必然的結果,過了今天之後,防禦等級一定會加強好幾倍。我已錯失良機。

但也很難說。

綠色帆船慵懶地輕敲著停泊的碼頭尾端。沒人留在那裡看守它。

我移動位置,打算一鼓作氣拿下帆船。但那隻可憐的海鷗在沙灘上停錯了位置,觸動地雷,撕裂耳膜的爆炸聲近在咫尺,讓我被嚇到僵在原地。殘煙與羽毛模糊了守衛在沙上的腳印,抹去了唯一能引導我安全走向碼頭的線索。上週,在他們埋下上百顆全新地雷之前,我就算閉著眼睛都能走過去。現在就不行了。

人群從海牆湧出,五人、十人、十五人,不斷增加。能讓這些人怕到跑向海灘,直衝沙地與地雷,我其實不是很想知道他們到底要躲的是什麼玩意兒。我爬到棧道邊緣,那下面有個缺洞,風會把沙子往裡面吹。這空間只夠讓我勉強塞進去,沙子黏在我汗溼滑溜的頸子和臉頰,覆滿整個右側身體。到處都是沙礫,在我的鼻子裡、齒縫中、眼皮下。我吸入空氣,活著的感覺前所未有地深刻,死亡的感覺卻又靠得那麼近。

那些噪音直往我這邊湧來,那是一種從死亡跑向毀滅的絕望感。腳步聲重重打在棧道上,搖撼著。如果棧道撐不住,我會被刺得滿身孔洞,壓扁在棧道下方。

沙子從跑過棧道的第一雙腳灑落我身邊不遠處;不久後又跑過兩雙腳掌,然後十雙、二十雙。

地雷將沙子與皮肉高高炸入天空,飛散四濺。這陣爆炸猶如煙火表演,而海灘上到處都是殘屑。即便如此,腳步還是持續不斷地湧來,迂迴繞過煙柱,直到聽見――「啪!」――才被迫停步。

這場面不好看。幾乎就是一團令人作嘔反胃的混亂。

某個沉重的物體狠狠砸在棧道上,直接落在我上方。木板嘎吱作響,越陷越深,幾乎就要壓進我的肩胛骨。但沒多久,那份重量退去,換成幾根手指――曬成棕色的纖長手指扣住離我臉才兩英寸的木板邊緣。我差點叫出聲音,但硬是吞了回去。

槍聲響起,炸裂了木板,不但震耳欲聾,而且近得不得了。我什麼都感覺不到――可是,如果那是子彈,我不是該灼痛得像被火燒,或是感覺到一陣爆裂衝擊帶來的麻木?那手指扣得更緊了,即便我在陰影之下都能看到指節變成白色――然後那手指又消失。我盡可能在這狹窄的空間中移動,看見陽光透過我腦袋旁的孔洞照下三個完美的圓圈。

接著另外一聲槍響,黑暗就這麼取代了光亮。上方棧道傳來咚的一聲,甚至比第一個物體鄭重。一條軟綿綿的手臂從棧道邊垂下來。那條手臂穿著皺皺的棕色衣服,如果不是因為血,大概會跟沙子融為一體。

是個士兵。有個士兵掛了,其他人會來找他。如果我留在這個地方,沿著裂縫滴下來的血會淋得我一身。

我可以現在逃跑。我可以跟著那些死者的腳步,只踩有人踩過的地方。如果我夠聰明,就能跑到帆船那裡;如果我不但聰明,動作還夠快,我一定、一定可以航向避難所。

我緩緩地鑽出躲藏處,小心地壓低姿態。士兵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但那並不代表我就安全了。我還是得盡可能小心,不要出聲。一股鹹鹹的海風迎面吹來,我因為汗溼而感到一陣冷。

「別動。」

我僵住不動。很明顯地,我早就被看到了。

「守衛正在巡。」聲音低沉卻急迫。「他們沒有很近,但只要妳一跑,他們就會看見我。」

我微微轉過頭,只轉到能看見她為止。女孩非常嬌小,是亞洲人。我不認得她。她曬黑的長手指正在搜刮倒下士兵的口袋。這個女孩真的像大衛對上歌利亞一樣殺了他嗎?

「這裡。」她扔給我一條掛滿了鑰匙的沉重繫繩。高招,如果你被人抓包,就讓那個人跟你一起擔責任。不然她為什麼要把這份自由雙手奉上?雖然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畢竟我本來就不打算在這裡待到被抓包。她把那個士兵的識別證塞進口袋,然後把他的手槍塞進短褲後方。「我跟妳一起。」

那把武器讓我有點緊張,但至少槍口不是對我。「妳連我要去哪裡都不知道。」

她朝海灘撇撇頭――在我們面前是一整片令人作嘔的鮮血與骨骸。「我只知道妳不會待在這兒,我只要知道這件事就夠了。」

「沒人了嗎?」我半個身體還蜷在棧道下方,只能看到那個女孩和她腳邊的士兵。即便只是這麼點血,都讓我胃部翻湧。但我努力讓自子鎮定下來,因為我非得這麼做不可。

「夠讓我們搶得先機了。現在大家都會避開這片海灘……」她的眼神飄向沙灘上那片鮮血淋漓。潮水捲得不夠近,無法沖刷掉任何血跡,而我們兩人都不忍再多看一秒。「這些人被殺不過是時間早晚,守衛不會被引開太久的。」

「好,」我說。「我想我們做得到。」

「我們一定要做到。留在這能幹麼?」

她說得沒錯,反正我也不需要再回到誰的身邊。我誰都沒有了。我深呼吸一口氣。「跟著――」

「該死,他們上了海牆,他們看到我……他們看到我們了!快跑!」

我整個人跳了起來,拔腿狂奔。煙霧散去了,但還沒完全散盡。我沒有回頭看她是否在身後,也沒有看今早還一起吃早餐的那些人剩下多少殘骸。我只看前方,看著荒蕪的沙,學一開始嗅到情況不對的那些士兵,先左再右地奔馳。

子彈射進沙裡,射進那些早已死去的軀體,射進追隨在我們身後的那些人。怎麼會有這麼多發子彈?到底有幾個人在開火?我冒險轉頭一看――兩個人。我閃過他們的火力,一直跑到前方沙面平坦的區域;那裡還沒人踏上過。我瞬間收住腳步,不太確定該如何前進。棧道上的女孩狠狠撞上我,我只能拚了命地保持平衡,不要踩出錯誤的步伐,以免一切到此結束。然而追隨在我們身後的人只有兩個停下腳步,其他人推擠過我們身邊,眼睛只盯著帆船。雜沓的腳步,如影隨形的槍林彈雨,爆開的沙地――他們在轉瞬間死光。

沙子和煙塵嗆進我的肺,但我逼自己繼續前進。棧道上的女孩跟上來,還有剛剛兩個跟我們一起停下的女孩。我認得她們的臉。她們今天、昨天和前天都在海牆上面偷窺。

我帶頭,盡可能快步向前。守衛的船就在不遠處。如果我們跑快點,說不定真的可以成功。我又聽到幾聲槍響,但這次是棧道女孩擊出的。她對著平時守船的士兵開槍――子彈、鮮血──他還來不及回到碼頭就倒下了。接著她又對追趕我們的其他守衛開槍,讓他們的武器也沒了聲音。這個女孩的槍法之準,令人印象深刻,卻又讓人有點不安。子彈用光之後,她還不斷扣扳機。

再也沒人對我們開槍。

再也沒人跟著我們。

我繼續跑。我不能停。我們已經通過了地雷區,進入守衛的領域――如果這些守衛沒死,也沒去打獵,那他們一定會在――我跑在彷彿沒有盡頭的碼頭上,他們的船就綁在那裡。

我往上爬,攀過船的邊緣,整個人一倒,躺到我能夠喘過氣為止。我幾乎沒有注意到另外三個女孩爬上船,其中一個金髮女孩正在解開打結的繩子,那是我們與碼頭唯一的連結。當潮水帶著我們出海,天空開始搖晃。呼吸讓人有點疼痛,想事情也讓人有點疼痛。一切都讓人有點疼痛。

但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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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沙堡帝國 2018-07-23
關鍵字: 我們棧道女孩海灘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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