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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院子的家-二○一六年四月九日 週六

有院子的家-二○一六年四月九日 週六
有院子的家-二○一六年四月九日 週六

二○一六年四月九日 週六

珠蘭

我透過落地窗看著花圃。

花圃裡只種植二株櫻桃樹幼苗和一株海棠花,沒什麼看頭,另外花圃前還放著還沒種的鬱金香、天竺葵、雛菊等花盆。從落地窗照進廚房的陽光,讓人不禁想起原來現在是春天。這間位於新市鎮的淡雅木造別墅,四面採光,該配個溫暖的主人,所以我得維持溫婉嫻靜的形象才行。

但這寂靜瞬間被臥室的哭聲給打破了。好友高恩的小孩哭了起來,本來坐在廚房餐桌旁喝著咖啡,享受四月片刻寧靜的她,頓時臉色鐵青地衝進臥室,雖然試圖安撫小孩,但那驚天動地的哭聲還是不停地傳來。和我坐在餐桌旁喝咖啡的朋友們,只能互看露出苦笑,總不能因為小孩子哭就亂發脾氣。

哭聲沒有停下來,擔心高恩該不會就隨便在我的床上幫小孩換起尿布來了吧。

我甚至還想到,假如小孩不知控制力道,漲紅著臉,用盡吃奶的力氣,哭著哭著死掉的話,那該怎麼辦。高恩放任小孩在床上哭,走到窗邊聞了聞,這不是身為母親該有的行為。

『她沒有當媽的資格。』這是我看著高恩時所產生的想法。失職的母親,總是不好好找出孩子大哭的原因,只會把心思放在沒用的地方。

「珠蘭,這是什麼臭味?」

高恩稍微開了一點窗戶,嗅了嗅後轉身看著我說。

「哪有什麼臭味?」

當我反問高恩沒有回答,直接把窗戶全打開,孩子在床上哭得更厲害。不知何時,好友允貞和敏英為了探聽情況也走進臥室,捂著鼻子站著。

其實我今天根本不想請朋友來,因為裝潢還沒完工,還有搬家後孩子轉學等等,一大堆事情等著我。但是朋友們從一個月前就吵著要來參觀房子,他們天真的以為這種有院子的雙層豪宅,女主人隨時會準備好香噴噴的蛋糕跟熱騰騰的咖啡在家等著招待客人。

「臭味令人不太舒服?」允貞一靠近就立刻關上窗戶。

「都是這個臭味害的,都是這個臭味小寶才會嚇到……」

高恩此時才抱起小孩瞪著我,一副小孩會哭、自己不舒服,好像全都是這個房子的錯。

其實幾天前我就被這個臭味搞得神經緊張,但我覺得應該是自己太敏感。搬到有院子的家之後,不光是要煩屋內的事,連庭院跟家門前的路都要煩,所以變得很神經質。鄰居們動不動就到房仲那裡打聽這間房子的價格,好奇誰住在裡面,談論著我的身分,偶爾還會有人把我家當背景拍照,以前住的公寓,外觀和入口雖然都長得一樣,卻感覺比現在更有安全感。

「搞不好是動物的屍體,上次我住的公寓花圃發出怪味,想說是什麼臭味看了一下,原來是有貓在那裡,貓很可愛所以走近仔細一看,立刻傳來一陣刺鼻的臭味……我活那麼久第一次聞到貓屍體腐爛的味道,那個臭味聞過就忘不掉,感覺這個臭味和之前聞過的好像……」

允貞像在找貓的屍體,仔細觀察著花圃,朋友們站成一排,以一副事態嚴重的眼神看著我家的花圃。

「肥料味道啦。」我不以為然地回答朋友們。

我想到前幾天丈夫打算在院子的某個地方種生菜,買了肥料放在花圃,在首爾出生長大的朋友們,絕對沒有聞過肥料的味道。

「蓋房子的時候,造景業者會不會用廉價泥土來濫竽充數啊?聽說泥土也有腐爛的……最近連公寓也這樣,用料都不能讓人安心。」

敏英也加入找我家碴的戰局。這個家從設計到最後的大掃除,全都是我們夫妻挑選與決定的,敏英的話聽起來就像在批評我選到了黑心業者。

「時間久了就會消失吧!不過是一點臭味。」

這話說完,朋友們全看著我。

「這個臭味是搬過來之後就一直有嗎?」

敏英露出不悅的表情,往後退一步問道。

「這個嘛……一個星期?也可能更久之前就有了……」

其實因為這個臭味,我已經超過一個星期沒有開窗戶了。

「珠蘭,妳怎麼不挖挖看花圃?說不定真的有動物的屍體。」

「動物的屍體?呃……光想就覺得好噁心。誰會把動物的屍體埋在這裡?這裡是私人土地、住宅啊。」

「就算是動物的屍體能怎麼辦?又不是有警衛保全的公寓,繼續讓牠腐爛不是比較好嗎?」

「跟妳先生講,問問看該怎麼辦?」

我只能無力地聽著朋友說話,他們說的我都想過,我也跟丈夫說過臭味的事,但他完全不當一回事,只回我那是肥料的味道。

「這有什麼難的,挖挖看不就知道了。」

抱著孩子的高恩不以為然地丟出這句話。剛才我用無奈的表情看著因為孩子哭泣而不知所措的高恩,此時,她擺出一模一樣的表情,像在指責我,明明就有簡單的方法,幹嘛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

朋友們回家後,我拉上家裡所有的窗簾,癱在床上,腦裡反覆回想她們對我的態度,為什麼不尊重我?當她們手頭拮据,我是唯一伸出援手的人,結果今天一副好像給了我什麼天大的恩惠,讓我覺得不被尊重,她們老是想挖出我的弱點,然後公諸於世。

――這有什麼難的,挖挖看不就知道了。

高恩的話一直迴盪在耳邊,這句話根本就在罵我無能。

我和她們不同,我沒有上過班,二十四歲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一直以來都是家庭主婦,理所當然,我不曾後悔過去十六年的家庭生活。年紀已到三十九歲的敏英還未婚,允貞最近離婚搬去娘家住了,高恩不久前以人工受孕的方式,好不容易生了第一個孩子,我比她們更快過上正常的生活,對此我引以為傲。

――上班沒妳想的那麼簡單。

每當有所爭論的時候,她們就搬出這句話來堵我的嘴。

――這有什麼難的,挖挖看不就知道了。

沒錯,挖挖看就會知道,這算什麼難事,但是看到下班回家丈夫那雙疲憊的眼睛,我很難開口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

我們在二月二十八日搬到板橋新市鎮(譯注:板橋新市鎮是在京畿道城南市盆唐區板橋一帶所建造的計劃性都市),離江南只要二十分鐘,板橋具備了跟江南一樣的公共建設,還可以按照你希望的設計來蓋房子,當初是衝著有私人院子才搬過來。我們考慮學區的好壞與房價,在板橋交流道附近購入了土地,花了五個月進行設計,之後又花了七個月蓋房子,為了搬來這裡,整整等了一年多,更不是搬完家就結束,還得花上一個星期進行庭園的造景工程。

我經常一個人在家,施工期間為了避開那些工人和噪音,常躲到附近的咖啡廳。也許是我不在家的時候,運作中的起重機壓死了流浪貓,工人隨便把貓埋在花圃底下,小時候如果養的貓死掉,常常會把屍體埋在院子的角落……

草坪上總共鋪了二十四個八角形的踏步石。我靜靜地站在院子的踏步石上,踩著踩著莫名奇妙地數了起來,十五、十六……愈是往後院方向走,臭味也愈來愈重。

大門打開的時候,看不到後院,這裡是只為我存在的後花園,可以透過廚房的落地窗觀賞這個花園,它是丈夫為了喜歡花草的我而特別準備的禮物。

我從倉庫找出鐵鏟,拿著它踏上花圃,捲起褲管,戴上塑膠手套。一用鐵鏟把土挖開,就看到像蛆一樣的白色蟲子在蠕動。

「啊!」

不知不覺,我發出了尖叫,把手中的鐵鏟丟掉。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從某個地方傳來朝鮮族腔調的聲音,我抬頭一看,左邊鄰居的二樓陽臺有個年輕的女人,她一邊晾衣服,一邊往下看著我家院子。我之前見過她,是隔壁鄰居的幫傭。

「沒事,沒關係。」

一看到我沒事笑著,她面無表情地繼續把要晒的衣服甩一甩後晾上去。稚嫩的外表讓她看起來像二十幾歲,但有時看起來又像是有著凶惡臉孔的四十歲大媽。她經常那樣出入二樓的陽臺,晾衣服或是抽菸休息,視線總是落在我們家。我知道她偷看我們家的理由,都是因為丈夫,她大多都在他上下班的時間到陽臺抽菸,我送丈夫去上班的時候,她一定會出現在陽臺,無來由地對著丈夫哼歌或是微笑,搔首弄姿。

我又再拾起了地上的鐵鏟,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女人,她用那細長的鳳眼斜眼看我,這種視線讓我有了奇怪的勇氣,我覺得我能做的事鐵定比她多,驕傲之心油然而生。

賢慧勇敢的女主人才配得上這個房子,我想讓她看看我有多麼適合這個房子。這次我拿起鏟子挖得更深,下定決心就算出現死老鼠或是死貓什麼的也不要驚慌……但是什麼都沒有出現,不一會兒恐懼漸漸轉為安心。

「這裡什麼都沒有,那只是肥料味道。」

確認什麼都沒有之後,我可以停止行動,但是我卻挖得更深,是耽溺於「賢慧勇敢的女主人」角色扮演遊戲嗎?但是這次卻挖不太動,鐵鏟末端好像碰到了什麼,有種軟綿綿的感覺,再用鏟子往下挖,又有種硬邦邦的感覺,是石頭嗎?我用鏟子奮力一挖,看見幾個薄而細長的藍色木棍,把泥土撥開才發現眼前所見的不是藍色木棍,也不是植物的根,更加不是動物的屍體。

而是纖細又修長的人類手指。

我連尖叫都來不及,不,也許瞬間已經發出了尖叫,我完全想不起來我當時是什麼表情、有什麼想法,甚至連我怎麼回到屋裡的都不知道,眼前一片漆黑,腦子嗡嗡作響。

尚恩

「妳最近是不是吃得太好,胖了喔。」

在四樓餐具專櫃工作的京姬姐用力地抓著我的手臂。年過五十的京姬姐,從課外輔導老師到保險推銷員,幾乎什麼工作都做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臉皮夠厚的關係,她負責的櫃位營收是生活用品館最高的。很不幸地,我工作的二樓寢具專櫃旁邊就是通往會長室的門,這間旗艦店的職員只要去會長室,都會親切地跟我打招呼,這件事比服務顧客還要累人。

「就是啊!應該要運動了……我缺乏運動。」

「我還以為妳吃不胖呢。」

京姬姐用雙手壓了壓床墊,完全地坐了下來,臀部跟著床墊上下起伏。

「彈簧就要像這樣硬邦邦的才行,我家的壞了,還會發出怪聲。」

我在心裡像念咒語般反覆念著:趕快起來去廁所……但是京姬姐竟然脫掉鞋子,整個人躺在床上,這個畫面如果被組長看見,那可不得了。組長見到的話,被罵的可不是年長的京姬姐,而是剛過四十歲的我。

「哎喲,真好。脊椎都被打直了。」

京姬姐躺在床上伸展四肢,還不停地發出哎喲哎喲的聲音,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我不想只因為我怕被罵這種理由,而剝奪他人短暫的幸福,只好配合她演戲。

「這位顧客,這組Comfort-Slim床墊的彈簧會隨著身體曲線而調整不同的硬度,躺的時候會感到很舒適,因為它使用的是天然乳膠和獨立彈簧,您看看這使用的是百分之百純羊毛布料,質感非常好。」

「這組多少錢?」

「現在打八折,所以只要二百四十萬(譯注:書中提及幣值皆以韓圓計)您就可以帶走它。」

京姬姐盯著床墊旁邊的標價牌。

「光床墊就要二百四十萬?哎,那我只能繼續用舊的了。」

京姬姐撲通一聲又躺了下來,這次她看的不是標價牌,她看的是我。

「天啊!妳的裙子。」

我低頭查看,裙子的拉鏈滑下來,襯裙從縫隙中露了出來,我因為不太舒服,解開了拉鏈掛鉤,所以拉鏈在不知不覺中滑下來的樣子。

「妳有點小腹耶。不!好像只有肚子凸出來。」

我趕緊拉上裙子拉鏈,拉出襯衫遮住肚子。

「就是啊!裙子又要換大一號了。最近宵夜吃太多了……」

「宵夜?有點奇怪喔。妳是不是懷孕了?」

「懷孕?不是啦。我現在生理期耶。」

京姬姐聽完這句話,有點尷尬地笑了。

「這樣嗎?哎喲,不好意思,我不該亂說。」

這時剛好有一群顧客拿著宣傳單一窩蜂地擁進寢具專櫃,京姬姐忽然從床上跳起來,擠了擠鼻子,簡短地打了招呼,快速地溜出寢具專櫃。我趁顧客們坐在床上測試彈簧彈力的時候,偷偷地重新扣上了裙子的掛鉤。

幾天前才將制服換成M號,穿起來還是很不舒服,雖然我對京姬姐說不是懷孕,但其實已經懷孕超過四個月了。我整天都在貼滿「舒適」、「自然」等廣告標語的空間工作,但是像我們這種售貨員是禁止坐在傢俱上或是躺下的,因為工作要站一整天,如果告知懷孕就一定會被逼退,因為由懷孕的店員介紹產品,顧客會感到不便。不要成為造成別人困擾的人,這件事很重要,但是知易行難。

如果是平常,下午和計時職員換班後,我會到西仁川傢俱園區搭公車,再換地鐵到白雲站下車,步行回家。但是我今天搭計程車到公寓後門下車,從計程車下車時,看了一下手機時間,四點三十分。如果搭大眾交通工具要花四十分鐘左右,我因此節省了十分鐘。

公寓後門和有很多商店的前門不同,大家不太使用後門的路,因為路很小條又昏暗,但主要原因是後門前面的套房區住了許多臨時工和朝鮮族,因此大家就算繞路也要走正門。除了從炸雞店排氣管傳出令人不適的油耗味之外,我覺得走後門的路比較舒服,而且穿過後門,離我住的公寓棟號也比較近,半路上就算喘口氣休息久一點也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所以我還蠻喜歡的。

「一○六棟八○二號,對嗎?」

當我在後門警衛室簽收包裹的時候,在一旁尋找包裹的警衛大叔為了確認又問了一次棟號。

「這個,一○六棟八○二號。」

警衛大叔拿著有點重的包裹放在我的面前,視線很自然地上下打量我。

「一○六棟八○二號……您先生沒事吧?」

「嗯?」

警衛大叔怎麼會問起丈夫的狀況呢。

「最近的孩子們很可怕,真擔心念了他們一下就亂砍人,哎……」

警衛大叔的話有點莫名奇妙,但我還是點了點頭,盡可能真誠地同意他的話,今天我不想給任何人留下壞印象。

包裹是靈芝濃縮口服液,幾天前就應該要到貨,不知道因為什麼理由而延遲,昨天不知道打了多少次電話催貨,這個包裹我今天一定要收到。

「這世上太過凶險了,您先生真的沒事嗎?」

「當然沒事。」

我倉促地回答,快步離開警衛室。警衛大叔只是問候,還是有什麼預感才會問起丈夫的事,我有種心情混亂的感覺。警衛們會調查這二十五棟大樓裡各住著什麼樣的人嗎?腦中浮現千百種思緒,但是關於我不知道的資訊,還是不要多想,心情會比較輕鬆。

搭了電梯到八樓,在家門前按了密碼,憑直覺判斷丈夫已經在家,他的氣味蔓延到門前。一開門就在玄關入口看見他的黑色皮鞋整齊排放,並非隨意擺放,丈夫的皮鞋總是整齊地排放,就像拜訪別人家的客人般,他在進入家門的時候,總是會以鞋頭朝向玄關的方式擺好鞋子。

家裡和我早上出門上班時一樣亂,這個超過二十年的二十四坪公寓內部滿滿都是紙箱,就像剛搬家過來似的,紙箱裡都是很容易可以在藥局買到的鎮痛劑和營養補品,這些都是丈夫最近過於逞強地跟藥局推銷遭到退貨,還來不及帶去退還給公司的藥品。

丈夫在藥廠當業務,業績雖然好但是賺不了什麼錢。他個性很誠實,但是他將誠實用在無理的推銷和賄賂上,覺得只有業績能評價自己,可惜的是那業績不能換成金錢,簡單的說,就只是個誠實卻沒本事的人。

「回來了嗎?」

丈夫打開小房間的門走了出來,應該是剛到家,因為他還沒有解開西裝領帶。

「回來得還挺早的嘛,看來今天沒什麼事吧?」

我一邊走向廚房,一邊提問,丈夫用難以理解的表情看著我。

「妳是笨蛋嗎?今天是星期六,只上半天班,我都說過幾次了?」

「吃飯了嗎?」

「我現在要吃,幫我做飯。不是叫妳辭掉工作嗎?」

我沒回答丈夫。從冰箱拿出小菜盒放到餐桌,把冷凍的飯放到微波爐加熱,擺好餐具,此時丈夫坐在餐桌前,一動也不動地盯著我看。

「為什麼不回答?妳什麼時候要辭職?」

丈夫一拿起湯匙,我就不自覺地往後躲。

「做什麼?」

丈夫看到我的動作,無奈地笑了出來,但我卻感到丟臉。他有個習慣,曾經在吃飯的時候朝我丟湯匙,當時的記憶似乎深烙到身體裡。

我悄悄看了一下安裝在櫥櫃裡的迷你攝影機,但是它連一點暴力的氣息都沒有捕捉到,離婚律師看了攝影機拍到的影片,只說看起來像個「平凡的家庭」。之前聽了律師的建議,為了讓離婚變得有利而裝了攝影機,但是丈夫在知道我懷孕之後,就沒對我動粗,我知道,他認為我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所有物,他只是先暫停家暴,因為怕我會流產。

新婚初期,第一次遭到丈夫家暴時,我沒有可以訴苦的對象,為了擺脫痛苦,盡力忍耐,曾經以為忍氣吞聲過日子就是我的命。也許有人會指責我,怎麼會和這種丈夫過日子,在職場上就算犯相同的錯誤,對我的指責永遠會比京姬姐強,在夫妻關係上,指責我這種弱者更加容易,因為這個世界本來就對弱者比較殘酷。

我就算離婚也沒有地方可以去,懷孕之後要離婚也不容易,這段時間丈夫非常想要小孩,結婚四年我終於懷孕,他說絕對不會跟我離婚,他是那種把傳宗接代當作人生目標的人。

「聽說妳這種個小又瘦巴巴的女人,可能會很難餵母乳,不要以後喊苦發脾氣什麼的,吃胖一點,好嗎?」

關於吃東西這件事,我從來沒有感到愉快過,肚子裡的小孩好像也跟我一樣,從來沒有發信號給我說想吃什麼,即使是懷孕初期,常見的害喜我一次也沒有過。

我從冰箱拿出快要壞掉的高麗菜、綠花椰菜、番茄、紅甜椒、蘋果,打算做排毒果汁。當腸胃失調的時候,以排毒果汁排除毒素,可以慢慢恢復消化能力。我在網路論壇上看到後,把食譜記錄下來。蔬菜洗濯過後,放在水中煮沸,這個果汁呈黃褐色,因為要煮沸,就像是魔女在熬煮魔法藥水,所以取了一個有趣的名字叫「魔女果汁」。

「妳在弄妳想吃的東西嗎?」

丈夫用筷子撥開微波加熱好的飯,對正在準備食物的我發問。

「不是啦!你最近消化不太好。」

我開始揀菜準備做排毒果汁,丈夫啞然失笑。

「妳不要給我這種隔夜飯就好,不用管我,妳自己吃好一點。」

他雖然這樣說,但也許是餓了,急忙扒起了飯,還用腳踢了我帶回來的包裹。

「妳又買了什麼?每次都亂買一些不像樣的衣服。」

「這是買給我媽媽的。」

「岳母?還不是用我的錢買的?」

「你答應今天要帶我去我媽那裡,沒忘記吧?」

「喂!我說過今晚有事!」丈夫勃然大怒。

「你不是說要去華城?早點出門不就好了,順路載我去。」

「為什麼要去那?不順路,妳改天再去。」

「我媽她……檢查報告出來了,說是失智症初期。」

丈夫說他今晚要去華城的基山水庫夜釣,而我今天必須回華城的娘家一趟。

「以後再去,不要晚上到處亂跑吹到冷風。」

「你不在家……我肚子又有點痛……晚上一個人在家我會怕。」

其實我的肚子一點也不痛,那只是為了讓丈夫載我回娘家的謊話。

我把揀好的蔬菜放到沸騰的水裡川燙,後面傳來老公的咳嗽聲,我以為他嗆到了,轉頭一看,看見他發出咳嗽般的笑聲正在大笑。

「妳說妳一個人會害怕?」

丈夫嘴裡塞滿白飯繼續發出沙啞的笑聲。

我可以忍耐,都到了這個地步,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拉出餐桌椅子,坐在丈夫的旁邊。

「你會載我去吧?你吃完飯,我們早點出發。」

丈夫看著時鐘。

「去醫院吧!我載妳到醫院,不要沒事搞得大家不方便。」

「肚子隆成這樣,讓我很想媽媽,我現在也要成為母親了……」

丈夫停止吃飯看著我,額頭上冒出斗大的汗珠。

「妳現在才清醒,明白金錢的重要……」

丈夫平常的體質就很會流汗,但是天氣還沒熱到會流下豆大汗珠的時候。

「妳要對我好一點,有一天妳會對我感激涕零。」

丈夫處於混雜著不安和恐懼的興奮狀態,拿湯匙的手抖個不停,發出粗重的喘息聲笑了出來。

珠蘭

我的心情像是等父母回家的女孩一樣,等著丈夫回家。時鐘指著晚上八點,手提工具的男人和抱著文件袋的女人,不知道有什麼事按了門鈴,但是我只透過對講機畫面看到他們,沒有回應他們。我一個人在空房子裡徘徊,像疲憊的幽靈,拉上整個落地窗的遮光窗簾,燈也沒開,只是蜷曲坐在沙發裡。

差不多四個小時後,從對講機畫面看到熟悉的轎車,這時我才放下心來。大門打開後,丈夫的白色賓士車駛入車庫,在還沒熄火前後門就被打開,去奶奶家的昇材先跑了出來,他好像在鬧脾氣,表情氣呼呼的。他一進到屋裡,最先看到的就是他的褲管到了腳踝之上,這孩子很明顯長高了。

「昇材,你和奶奶一起吃過晚飯了嗎?」

昇材沒有回答,立刻衝到他二樓的房間。小孩的身高會跟說話的多寡成反比嗎?他不知從何時開始總是用萬事不耐煩的表情對待我。

我想昇材正值青春期,圓嘟嘟可愛的臉蛋漸漸變得像個男人,不知不覺嘴巴周圍也長出黑黑的鬍鬚,變得很重視個人隱私,總是將房門鎖上,對孩子來說,我是個隨時會敲他房門煩人的入侵者。

「今天的聚會還順利嗎?」

丈夫看見站在玄關前的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我一看到老公的微笑,不安立刻煙消雲散,整個下午一直在等的就是那個溫暖又可靠的微笑。

丈夫的體格很好,最近不知道是不是醫院的工作壓力太重,他的體重一直在下降,可能是夾克寬鬆的關係,他今天看起來特別瘦小,讓人覺得可憐。

「老樣子,大家就吐吐苦水。」

雖然心裡急著想跟丈夫討論花圃的事情,但昇材剛放下書包從房間跑下來客廳,讓我有所顧忌,開不了口。昇材穿著原本外出的衣服,大剌剌地踩上沙發躺了下來。

「你這是什麼樣子,這樣躺很難看。」

「我高興。」

昇材不耐煩地回答,然後打開電視轉臺。聽說進入青春期的孩子們會為反對而反對,淨做些父母討厭的事,這時若是對孩子的行動有反應,父母就中計了,我記得在書裡讀過,當中有一句話令我印象深刻——孩子一旦進入青春期,就隨時準備跟父母開戰。

曾經有一段時間,昇材從穿的襪子開始,髮型、鉛筆盒的種類和筆記本的樣式,甚至連背包的牌子,全都由我一手包辦,我可以把他打扮得很完美,這一度讓我感到很幸福。把昇材打扮成完美小孩,讓有著不完整又寒酸童年的我得到了彌補,但是才十五歲的昇材,全盤否定了我的付出。

昇材用遙控器轉來轉去,一轉到UFC臺眼睛就被定住。

「要看電視也換了衣服再看。」

丈夫用命令般的口吻堅定地說,昇材沒回話只是往上看了看爸爸,突然跳起來跑到二樓,他只聽爸爸的話,這種態度讓我覺得他很無情。

丈夫拿著厚重的資料跟在昇材後面來到二樓書房,我緊跟在他的後頭。丈夫把白天在學會收到的書籍和資料全部放在書桌上,這時回頭,才看見我也跟著上樓。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妳又看到鬼了嗎?」

丈夫沒有體諒我連一點聲響都會被嚇到,還戲謔地問道。自從搬到獨棟住宅後,一直聽到怪聲,我對這種聲音很敏感。公寓的話就叫樓層噪音,搬到獨棟住宅後,神經質的我一直被這些聲音折磨著。每當聽到聲音,丈夫都開玩笑地說是鬼的聲音,但這種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我討厭任何跟死有關的字眼。

我希望丈夫能看出我的心思,所以保持沉默,他像已經知道我的心思慎重地盯著我略顯不安的臉。

從交往到現在,一直都很依賴和尊敬大我十歲的老公,不管是三十歲、四十歲的時候,還是四十九歲的現在,不論何時,對我來說,他都是我最大的支柱跟保護者。我曾思考過這種情感,會是戀父情結嗎?父親在我五歲那年就過世了,所以我不懂父女之情,我不斷思考著那個缺口,關於父親的存在,我只能想像。

「老公,可以再聯絡一下造景業者嗎?」

在說出花圃看到的事之前,我得先說服他。

「造景業者?為什麼?」

丈夫一邊反問我,一邊拉出放在書桌和牆壁之間的黑色釣魚包,那個釣魚包是不久前藥廠職員給的,這個讓人眼花瞭亂的黑底銀色條紋包不是老公的品味,這個包被俗氣的銀色條紋纏繞著,看起來就是個便宜貨。

「老公……花圃……」

「啊!因為臭味嗎?我說過那是肥料味道,不用管它。」

丈夫露出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微笑說道。但不是只有我覺得那個臭味奇怪,今天來我們家作客的朋友們,對那臭味的反應比我還誇張,還露出不滿的表情,加上那底下還有……

「花圃裡……有奇怪的東西,好像動物的屍體!」

我看見的當然不是動物,分明是人的手,雖然被泥土蓋住,沒能看清楚,但是明明就是手指的形狀,卻沒能開口說花圃裡有屍體,花圃裡怎麼會有屍體……有誰聽到這種話不哈哈大笑?只要說動物屍體,不管怎樣他應該都會去花圃確認,但是他一點也不覺荒唐,而是一臉訝異看著我。

「妳說有動物?」

「老公,有可能是造景業者在花圃施工時開了什麼玩笑,也有可能是他們也不知道的壞事,所以先聯絡他們確認一下……嗯,這不是我們的錯……所以,我的意思是先聯絡他們……」

我已經有條理地在腦中整理過思緒,但吐出來的話還是沒頭沒腦,他緊皺眉頭,努力地專心聽我說話。

「妳在花圃看到了什麼,是吧?」

「對……可能是可怕的……」

決定搬到板橋新市鎮後,我在這個地區閒晃了一下,那時在新蓋好的路邊水溝裡看見老鼠穿過。雖不至於因為老鼠這種小兒科就大呼小叫,但還蠻怕不知道何時會髒東西跑到新蓋的房子裡。當時這種莫名的預感,終究還是發生在花圃了。

「妳應該會覺得恐怖,我去看看,妳待在這裡。」

丈夫不讓我跟去,我聽到他走下樓梯的聲音,靜靜地站在書房。我應該在哪裡等呢?站在這裡別動嗎?還是坐在沙發上等呢?我不知道該不該報警,但還是應該在一樓等吧……

此時,丈夫放在牆邊的銀色條紋釣魚包,像是鬧鬼般啪嗒一聲倒在地板上,而包包裡面空無一物。

在花圃看到那可怕的東西後,我連廚房都不敢去,雖然隔著落地窗,但總感覺花圃是廚房的延伸。

從廚房的落地窗可以看見丈夫的手放在腰間,彎下身子查看花圃的模樣。我猜想他在想什麼的時候,看到他把我翻開的花圃泥土恢復原狀,很明顯他沒有在挖土,而是用泥土再次覆蓋花圃,然後回頭看著站在廚房的我。陰暗的室外應該可以很清楚看見明亮的室內狀況,他隱身於黑暗中,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感覺他一直盯著我。

丈夫把鏟子放進倉庫後,清掃花圃前散亂的泥土,行動很從容,這不是在花圃發現手指該有的反應,難道是我看錯了?有可能是我看錯了……當我一這麼想,頓時覺得尷尬臉都紅了。都三十九歲的人了,還像十幾歲的少女將廢棄洋娃娃的手指想像成屍體嗎?今天整個下午,竟然因為害怕洋娃娃的手指,拉上窗簾捲曲躲在沙發裡,我覺得自己太離譜了。但另一方面,手指還是在腦中揮之不去,連朋友們都覺得那個臭味很嚴重,而且先說惡臭可能是動物屍體的人也是朋友們,很明顯不是我一個人的錯覺。

丈夫抖掉拖鞋上的泥土進屋,我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看來就像是個準備演戲的演員,他飾演的是對胡思亂想、不可靠的妻子失望,但卻要讓這樣的妻子安心的善良角色。

「我看了一下,的確有可能會搞錯。泥土裡有像貝殼的垃圾,所以妳才會看錯。」

聽完他的話,反而讓我更加不安。也許我希望他跟我一樣看到人的手指後被嚇到,我這次也一樣懦弱,令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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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院子的家 2019-03-05
關鍵字: 丈夫花圃屍體孩子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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