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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囝仙偷走的祕密-書摘

五囝仙偷走的祕密
五囝仙偷走的祕密

第一個看到政府公文的是里長郭科星的妻子張上蕙,她從王勝邦手中接過公文,掉下眼淚。王勝邦告訴她,政府都市更新計畫預計最慢以十年時間,全數淨空覆鼎金地區的住戶與墳地,然後進行建設。王勝邦手中這份公文是溫文仲提供的資料。

張上蕙的弟弟張有隆不認為能這麼快。他從他的父輩手中接下傳承好幾代的撿骨工作,對這塊土地非常了解。

以隆起的山丘作為交界,三民區北端與鳥松區西側分別是覆鼎金墓區與高雄高爾夫球場,兩者中間僅僅相隔鼎金一巷。

墓區範圍極大,整片丘陵以東,囊括火化場、示範公墓、高雄回教公墓、叢葬祠、萬應公廟,與日治時期之後沒有隨著引揚而葬在台灣的日本人納骨所。張有隆不認為政府能說遷就遷,至少他絕不可能搬走。

墓區內從事幫人勘測風水、火化撿骨、整理墓地的葬儀社有六間,張有隆是唯二長年住在這裏的撿骨師傅,另一個同樣住在墓區的是孫宏軍嘴上喊叔叔嬸嬸,但實際是他父親母親的孫順賢與林秀英。其餘四間葬儀社,都只在這裏設置簡單的工寮,有些甚至只有鐵皮屋頂,以腳踏車的鐵鍊當大門鎖。

張上蕙小時候很喜歡帶弟弟張有隆去猜這些工寮大門上的密碼鎖號碼,這是他們覺得最好玩的遊戲。

直到後來張上蕙嫁給郭科星搬離墓區時,她還記得很清楚,小時候每年端午過後,她會跟弟弟兩人為了搶睡屋旁那座墳龜起爭執,他們都覺得水泥鋪造的墳龜貼著背部,弧度適中非常舒服。

她不知道那座墳墓的主人叫甚麼名字,她也對家中那個靠在洗衣機旁邊、從她有印象就墊在茶桌腳、讓臥室門無法完全打開、堵在小貨車車庫中央的幾個墳碑上的名字沒有印象。

幾代以來,張家一直依靠這個墓區過生活,張有隆與妻子汪姿妹也一直居住在這裏,不曾離開過。張有隆希望這份家業能傳承下去,只是汪姿妹終生並未替張家生下任何孩子。

汪姿妹幾年前診斷出腦癌末期,經常前往醫院治療,那陣子,除了醫院,她就是在家休養,幾乎足不出戶。汪姿妹對自己的疾病並不感到恐懼。

那一段時間,郭韋瑄經常是放學後先到父親郭科星的鳳梨田中幫忙,然後再來陪舅媽汪姿妹。有一次她看到她在後院收衣服,一邊唱著歌,夕陽黃澄澄照著汪姿妹因為化療而光禿的頭頂,就像一尊廟裏供奉的金光菩薩。汪姿妹很坦率告訴外甥女郭韋瑄,自己很希望能牢牢記住與張有隆度過的美好時光。

汪姿妹在家中經常獨自一個人繞行住屋,一遍又一遍清數周遭墳墓的數量,然後在黃昏的時候告訴郭韋瑄這一切都沒改變。

癌細胞很快吞噬著汪姿妹的腦組織,她過世那一年初夏的一天中午,她因為忘記鑰匙掛在胸前,無法回家,在張有隆幫人看完風水回來時發現,汪姿妹已經晒了一上午太陽,脫水昏迷在兩座墓碑中間。

後來郭韋瑄常會想起舅媽汪姿妹腦癌末期頭痛癲癇的情況,她會在跟她說話一半的時候突然停頓,皺起眉頭像心情不愉快,然後全身顫抖。那個樣子像每個人快哭之前幾秒鐘的模樣。

五囝仙偷走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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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姿妹曾對郭韋瑄說,自己之所以那樣,是因為想不起來要說的話。郭韋瑄不太明白她所說的,也不想知道她究竟想要回憶起甚麼,郭韋瑄只是在心中默默計算這樣的情況愈來愈頻繁。

汪姿妹的記憶在她過世前一個月完全錯亂了。

在那之前,她還能記得沿著住家對面的山徑往上爬,能通到覆鼎金墓區坡頂的日本納骨所。過去汪姿妹經常要求郭韋瑄陪她上去消磨時間,她們總能在墳塚的石欄杆上坐一整天等夕陽。

日本納骨所是昭和三十六年日本國大使館為日治時代結束後,留在台灣地區的日本人所設立的納骨室。當時的全權大使井口貞夫,向台灣運輸株式會社已故社長杉本音吉氏的遺族與政府提出需求,將原先的私人墓地加以修繕,改作為收納高雄地區、屏東、台南地區、嘉義、澎湖等地方日本人遺骨的納骨室。如今全台灣能放置日本人遺骨的地方,僅有北投中和禪寺、台中寶覺寺與覆鼎金。

除非郭韋瑄陪著,否則張有隆不太放心妻子汪姿妹一個人到處走。

「你擔心甚麼,就算我連自己都記不得了,也不可能忘掉那裏的。」

郭韋瑄以為舅媽汪姿妹這句話說的是,從日本納骨所看向整個覆鼎金地區的壯麗景色,但其實,張有隆知道這句話所指並不是某個地點,或風景,而是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

他在後來汪姿妹過世後,常以這句話為起點,試著爬回她癌症末期時破碎、不連貫的片段記憶裏頭,尋找她僅存關於他的回憶。

汪姿妹最後完全認不出任何人,她除了哭泣抱怨頭疼,就是對著郭韋瑄、張有隆傻笑。

那天一早,她很興奮嚷著要帶張有隆去一個祕密的地方。這時在汪姿妹眼中,張有隆只是一位陌生好看的男人。她在他們登上坡頂的途中,四次讚美張有隆的樣貌好看,每次說完便臉紅羞怯笑起來。他們在日本納骨所的石欄杆上坐一整天等夕陽,汪姿妹告訴張有隆,等太陽下山就能吃晚飯。

張有隆當初也是這樣告訴汪姿妹的:等太陽下山就能吃晚飯。那次,也是第一次,他帶她回家。

許多年後,張有隆想起那天夕陽黃澄澄的,把她照得像尊菩薩。兩人在坡頂的日本納骨所等晚餐準備好的同時,她讓眼前這個八年後變成陌生但樣貌好看的男人知道,自己並不介意他的居住環境與職業。

汪姿妹帶張有隆看過日本納骨所後幾天便去世了,他將他的妻子葬在住家附近,決心永遠不離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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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五囝仙偷走的祕密 2019-07-18
關鍵字: 日本郭韋墓區地區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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