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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變臉是很快的

睡在懸崖上的人
背著大包一步步攀登南美第一高峰阿空加瓜。(Geno Carragee 攝)

攀登南美第一高峰阿空加瓜,一路到四千兩百公尺的基地營都相當輕鬆愉快,攀登客穿梭如織,路線清楚;天氣晴朗,幾天來都萬里無雲;還意外地在基地營度過生平最喧囂的跨年夜。

不過,我和我的兩個夥伴都等不及離開這個像菜市場的地方,繼續往上推進,我們只要再往上推進兩個營地,就會到波蘭冰川的川腳,大部分的山客都會繞道而行,而有志的我們計畫直接攀登冰川登頂,那麼就可以嘗到期盼已久的挑戰,和人煙稀少的安寧。

千里迢迢從山下帶上來的繩索、技術性冰斧、冰雪保護裝備,就是為了那一天—登頂的那一天。

睡在懸崖上的人
紮營在阿空加瓜波蘭冰川的川腳,帳棚裡的小視野。(Geno Carragee 攝)

在五千公尺,也是倒數的第二個營地,我們聽到一個令人不安的傳言,今年冰川的狀況相當差。那天早上,一個兩人隊伍嘗試攀登,因為冰雪的狀況不如預期,中途決定撤退,先鋒者在下攀的途中失足,滑落的過程中,頭部撞擊到硬物(應該是冰),當場身亡。

隔天我們三人往最後的營地上推補給,終於可以近距離地觀察那縈懷已久的冰川,冰川仍然是我們熟悉的銀白色,怪的是其上有一塊不搭調的紅色尼龍布。那天我們三人都有些輕微的高山反應,想說隔天會把營帳移到這裡,可以再好好觀察,也就不假思索地回到五千公尺休息去了。

二○○九年一月五日,我們往上推營地,昨兒個就開始起風,今兒個的風勢更大,颳得人東倒西歪,沒奈何,臨時紮營在一處稍有遮蔽的平坦地,避避風頭,邊睡午覺邊觀望天色,好不容易風勢稍微緩了些,又繼續往上走,那時候還真冷,我把所有的行當都穿上了,還是讓風吹得微微顫抖。

行進中,迎面而來三個公園管理處的人,拖著一塊紅色的物體下山來,我們側身讓路,一瞥眼間,呃,那紅顏色好熟悉啊,莫不就是我們昨天在冰川上看到的東西?電光石火間,我什麼都明白了,那就是那位意外身亡的攀登者啊。可憐他既不在擔架上,也不在帆布袋中,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被拖下來了。我不敢去看他的臉,這下山的路上這麼多石頭,即使死後無知,我還是怕他撞疼撞壞了。

那之後,我們三人都異常沉默,到了營地,照慣例紮營、吃飯、睡覺,帳篷外的風怒號了整個晚上。

隔天我們的計畫是探勘部分路線,所以沒有起得特別早,況且風還是颳得緊,天氣冷得很。好不容易逮著一個陽光露臉的機會,出去舒活筋骨,一個多小時後又被冷風吹回睡袋,繼續我們打發時間的牌局。

之後,天氣轉得更差了,開始無止境地下起雪來。出去便便都要匍匐前進,蹲在半個人高的石頭後面,並且要速戰速決,要不然屁股馬上就凍僵了。

睡在懸崖上的人
暴風雪過後,阿空加瓜高山上的小水塘凍結成冰。(Geno Carragee 攝)

隔天風雪還是大作,只好繼續擁抱睡袋,繼續玩著打發時間的撲克牌。隔壁帳篷的兩個人居然早起冒風冒雪嘗試登頂,不過一個半小時以後,就被風雪和低能見度逼得打道回府。好不容易又等到一個風雪安靜的機會,我們三人到外頭走了一陣,回到營地時,一個臉色凝重的公園管理員問我們有沒有看到一些生面孔,他說,一個隊伍嘗試登頂,有五個人失蹤了。我們不了解為什麼在這樣的天氣下,會有人嘗試登頂,但見證一死、聽聞五失蹤,無疑已經在我們心中造成莫大的影響。

我們已經在這個營地待了好一陣子,眼看風雪似乎有緩和的趨勢,決定隔天起早嘗試登頂。我們放棄狀況不好的波蘭冰川路線,改走假波蘭冰川路線,也就是從冰川的腳下過,繞到山的另一邊,匯入傳統路線登頂。

從這個營地走,這條路線非常長,我們是可以在中間再紮一個營,分成兩天來走,可是我們的糧食所剩不多,連續兩天半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空間狹小的帳篷裡,也讓我們不想再這樣熬下去了,幾個月來的準備,十一天來的負重野營,就都押在明天一決勝負了。

夏天來攀登阿空加瓜的人,不會有人帶雪鞋的,除非大風雪,要不然絕大多數時間,雪鞋是派不上用場的,不像阿拉斯加冰川廣闊風雪多,雪鞋可是基本配備。沒想到,還真給我們遇到非常狀況。連續幾天的新雪,鬆軟得很,只穿著登山靴,每走一步都陷到大腿深處。

凌晨出發的時候,天冷到就算在厚重的手套內,我的手指還是幾乎失去了知覺,只好時時把手指放在肚皮上回溫,手臂則是三不五時就大畫圈子增進血液循環,我已經愛上攀岩了,手指可是我的性命啊。就這樣一步一拔腿,大轉圈子暖手指下,終於匯入傳統路線,不用再和積雪搏鬥。只是我們也已經走了足足七、八個小時了。

我的速度變慢了些,另一個夥伴的情形則更糟,他從昨天開始肚子就不舒服,今天勞動之下,已經拉了兩次肚子,更顯得虛弱。就在夥伴的高度計顯示六千五百公尺處,我們剛爬完一個陡坡停下來休息時,山頭也開始被雲霧籠罩。漸漸地,雲霧愈來愈多,往山頭走去的人群也都被遮蔽了。我們估計照現在三人的行進速度,如果想登頂再回營帳,可能還需要六到九個小時。此時拉肚子的夥伴說,他走不下去了,他打算照原路回去,希望我們兩個人繼續往上走,他可以照顧自己。

但我們兩個異口同聲都說,我們沒有理由把你撇下不管,整個團隊就只有三個人,要往上是一起往上,要往下也一起往下,要不然總有一個人會落單。這個小組會議整整進行了二十來分,後來我們決定撤退,山上的雲霧看起來不太好,萬一又遇上暴風雪,我們疲憊的身軀可能也無法應付。

回到營帳也不過下午兩三點,那時天氣又轉好了,山頂上一片雲也沒有,營地也一絲風都沒有,陽光打在雪地上再反射到人身上,上下夾攻之下,氣溫熱得讓我們脫得只剩一件衣服。虛弱的夥伴去歇著了,另一個夥伴走到遠遠的地方,看著積雪發呆,我知道他的心境不平靜,來登山的人就算心裡明白,過程才是最重要的,心情還是會受結果論所影響,我曾經在攀丹奈利的時候,就嘗過那苦澀,明白他的苦。但我們三人都很清楚,做了決定之後,就是三個人一起的決定,不要再去想是不是另一個決定才比較好,也不埋怨該決定可能造成的不盡如人意的後果。

爬山就是這樣,我們只能做最好的準備,能不能登頂,山會在恰當的時機告訴我們。而這次阿空加瓜拒絕了我們,並不表示它不歡迎我們再來,它還是會巍巍地站在那裡。

下了山,我關心那五位失蹤者,急忙上網查新聞。那是五位從義大利來的山客,請了兩位當地嚮導。登頂那天,一名嚮導陪著一位高山症嚴重的顧客先行撤退了,其餘五位繼續攻頂。但在登頂後的下山途中突受風雪襲擊,迷失了路線,其中的嚮導死亡了,而倖存者最後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暴露在嚴寒的氣候太久,身上很多地方都凍傷了,必須截肢。

我突然想起了上山的路上遇到許多一點戶外知識都沒有的山客,本著身體健康體力好,阿空加瓜的技術難度低就來了,反正嚮導會告訴他們怎麼做。不知道這幾位義大利山客是不是也是這樣,如果是,那麼在他們的嚮導身亡的時候,他們不知道是怎麼樣的驚慌?登大山,永遠要保持謙卑的心情啊,不管這座山在過去的紀錄裡,是多麼的友善,登頂成功率是多麼的高,它倘若是要變臉是很快的。

有很多理由都可以促使人們攀登,我的理由不是那麼簡單地可以用「因為山在那裡」來一言概括,但我知道,在挑戰自我的極限以及判斷何時該撤退以留得青山在之間,我還有很多思考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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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睡在懸崖上的人 2017-09-27
關鍵字: 我們冰川路線風雪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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